后来人们又陆续走出房间,都同我一样带上若有所失的神色,我见到他们后最直观的感受便是:他们的轻浮与隐隐不安在那一瞬间全部被抹去,甚至连目光也变得坚定。
没有一个人再去质疑雪,甚至就连他们看向雪的目光都带有由衷的敬意,对此雪只是淡笑着轻轻向他们点点头。
不同的人从同一个房间中窥见到截然不同且互不共通的景象,却获得了如出一辙的反应,虽然还没人提起离开的事,但可以看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终结与新生的渴望。
明明是温馨的场面才对啊,可却像写满离别一样,使我内心有一阵酸涩的痛楚。
雪什么都没说,仿佛这份景象于她早已屡见不鲜。对哦,她一定无数次见到过吧,祖母引渡来人的瞬间、那些人走出房间后平和的心境,还有身边人怀着幸福离去的景象,一定在她还小时,就无数次无数次见到过了。
所以她才可以永远那样温柔地接纳这些人,也永远不会慌乱呢。与那时不同的是,那些专为这一刻诞生的、由雪的身躯交换而来的客房,终归发挥了它们本来的作用。
“大家很累了吧?这里有客房,不介意的话就请住下吧。”说罢,雪便指向房间对面的一排客房,带着大家走过去。
我看得怔了,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手腕却被人拉住。
刘姨垂眼淡笑着,虽然缺失了最初那份热情,却看得出是发自真心的。
“小宁,我看见了,”她回想起刚才所见,就湿了眼,也笑得更坦荡,“囡囡对我说‘一定不要放弃自己,无论因为什么事,也不要因为心怀亏欠就否定自己的价值’。”
“我问她很不恨我,她就摇摇头,像你告诉我的那样抱住我,哭笑着对我说‘谢谢’,也叫我不要再担心,她会好好活下去,不辜负任何人的祝福,像只自由的鸟儿般歌唱下去。”
那真是太好了。看到刘姨可以发自内心的微笑,我也咽下心底的不舍与羡慕,笑了笑。
“谢谢你,孩子,要不是因为你,刘姨啊应该还没法下定决心放下过去,也就听不到囡囡说这些话了。就算那不是真实的她说的也没关系了,因为我相信那会是我女儿说得出的话。那女孩没说错,这扇门,真的拥有神奇的力量。”刘姨回头,将真挚却不留恋的目光投在那扇门上,“然而奇迹见证过一次就好了。所以,阿姨也想在现在,把这句话交给你。”
刘姨将手放在我的肩上,一字一句地告诉我:“无论因为什么事,一定不要因为心怀亏欠就否定自己的价值。”
“是啊小宁!你是个会发光的孩子,还拥有那么美好的品质!”
“不要放弃自己!我还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呢,那时候你一定已经成长为更加优秀的人了吧。”
所以,不要拘束在这里,不要故步自封,要坚定地奔向新生才行。
人们纷纷传递来发自内心的祝愿,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哭,可倘若这时候只是哭的话,就什么都传递不到了吧。
我擦擦眼角,露出一个从未如此灿烂过的微笑,什么也没说。不善言表的我,只是像雪一样弯下腰,对面前的众人深深鞠上一躬。就在这时,我才能够完全理解雪做出这个动作时想要表达的情感。
我也相信他们会懂得我未说出口的感激之情。
人们都向我挥挥手,渐行渐远,只剩下刘姨还在用了然的神色凝视着我,而她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在我耳边倾吐出最后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我怔了怔,说不上内心是怎样的感受,只是落寞地垂着眼想了很久,然后毅然决然走进那间幻境的房间。不同于第一次的忐忑,这次我极其平静,而向来万念俱灰的心脏似乎开始重振,在左胸口的悸动可以被清晰地感知到。
“我也好想……去爱我自己啊。”我喃喃道。
这里的确是一如既往的草原风景,只是亭下的茶桌上,多出了一本樱花粉色彩的笔记本,正随风的节奏轻轻翻动书页。旁侧轻横着一根笔,指向本子的方向。
我拿起那个本子。
本子看起来很旧了,却因为有被精心看护而显得像崭新的一样,内页因为书写了半本的文字而微微鼓起。
我认得它。那是我在生前使用的日记本。
一时,时间像静止一般,只有耳边悠悠拂过而过的微风,牵动我的思绪,我叹了口气,还是没能翻开来看,所以最终我将本子平放在桌上,顺着风吹来的方向,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任由风将我引领到某个从前的某个记忆节点。
可风忽然停滞,日记也轻飘飘停留在那一页,我定睛,微微张开口。
那是我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深蓝的笔墨,凌乱的字迹,勾勒出的却只有一句话。
“都别再管我了。”
我轻叹着摇摇头,持笔在下一页的空白处写下另一段话。
“我不是讨厌自己,也许是我太过固执了,又没有办法找到其他方法解脱。我很喜欢这里,所以真的不想离开,可如果我爱的全部都从这个世界抽离,我还能放肆去爱这个世界吗?”
我明白这种安逸的生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迟早有一天,这里将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然后恢复枯燥乏味的生活,到那时,我还能靠自己或回忆从过往中脱身吗?
我茫然地想了想,再次提笔,为日记画上句点。
还是没能拥有翻开它的勇气啊。我起身,心情格外繁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