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请允许我向你们自我介绍。”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之音,显然,即使他们看在刘姨的面子上前来,也还是会有所芥蒂。我在队伍最领头的位置看到了刘姨,她没有随众人窃窃私语,只是在看见雪的一刹那就低下头去。
纵使这一切都在我们预期中,我还是会为雪的状况忧虑,偏过头去,却发现雪正目视前方,不为所动,然而双手却在身后紧握,微微颤着。
她还是很紧张啊,可她想要去面对,这便是我自她淡然的表情中读出的想法、
既然如此,我相信她。
“我的名字是雪,这个名字是祖母为我所取,寓意美好纯洁,即便我未曾存在过,祖母也始终将我视作平等的灵魂来看待,这不仅是她对我的祝福,也是祖母美好心灵的象征。”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会提起她的祖母并以此为楔子展开,毕竟雪大概,不,是绝对没有听到我和刘姨交流的内容,却明白要这样说才能撼动大家的内心,“祖母离去前将那份职权交与我,也一定希望我能够接替她,带大家走向幸福,走向新生。”
我看到人群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在听她讲述。雪的过去、雪的梦想、雪的信念,都在这个寂静的深夜,由雪轻柔而毅然地传达出口,抹平每个人心底的不安。
“祖母留下的门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祝愿,我始终小心保管着那个房间。哪怕不肯信任我,就算是为了祖母的心愿,我也希望诸位可以来试一试,只是试试就好,不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过去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暂且不顾,就当作是为了那份潜藏心底压抑不住的思念,抑或对幸福的渴求,请,试一试吧。”
说完,她立刻弯下腰去,对在场的所有人深深鞠上一躬,我下意识抬手想扶起她,可想到雪微颤的双手和坚定的神色,犹豫了后还是任由她来。
那是她自己的决定,必然任谁也无从干预。
那不妨尊重她到最后。
人群显然也有些着慌。大家毕竟都是中年人,本性质朴,谁忍心见一个孩子如此低声下气,更何况这个女孩还是他们的亲人,纵使从未为他们所承认、所看好。
可无人开口,谁都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场面一度陷入沉默,等着谁人的率先开口来打破。
雪依旧固执地弯下腰,我看到她咬着唇,身体因为大幅度的动作微微颤抖。
而就在这时,刘姨先软了心,第一个上前扶起雪,被皱纹包围却依旧明亮的双眼满含泪光,笑得慈祥:“孩子,你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别这样。”
刘姨一开头,众人都赶上前来:“就是就是啊,大家都认识你奶奶,一家人,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言外之意,这个面子必然要给的。
雪眼中有光在流转,嘴角绽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见证这一幕,我也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
真好啊,她得到认可了,大家肯相信她,这样就好了,这么一来,她绝对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因为那可是雪啊……
“那可是温予啊,不会有问题的。”忽然,似冰冷的剑般撕开幻梦,一道并不陌生的声响映入脑海。
与此同时,就像触电一般,我打了个寒战,内心温度顿时有如降到冰点,额头溢出细密的冷汗,反胃与不适感一阵阵涌上来,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真是,不可理喻……”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不适的感受压下去。
在这种场合怎么会突然想到这种事情呢。本来欣慰的心绪平静如水的表象下忽就暗藏汹涌。我用力摇摇头,把头脑中一切不该想的事情抛在脑后。
不可以碍雪的事啊。
之后重新装作若无其事的我将视线重新聚焦,和雪盈满笑意的眼相对。
那不是单纯感激的笑,而是另一种,满含亏欠、又盈着欣慰的笑容。
我笑着摇摇头,示意她我没有大碍。然而随即,从雪一如既往的笑容中,我第一次读出些许不同的事物。
为什么雪总要用那样复杂的神情凝视我呢。
不知为何,我恍然想起刚刚她说过的那句话。
“所以我觉得能交给你真是太好了。”
说不定这句话也有我暂且无法理解的含义吧,在彻底了解她之前,一切皆是亟待破解的谜团。
雪引领那群小心翼翼踏入殿堂的人们,来到只与幸福挂钩的房间前,房门打开,内里一道光线照射而出,所有人都陆续进入,只剩下我和雪在门外等候,雪见我一直在向房间内望,就笑起来:“你不进去吗?”
我听到了,可我没有立刻回答。从门外看去,里面的风景亦如那日所见,除蓝天青草外没有其他,可我就是感觉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那是一种直觉。
奈何人群众多,大概每个人都见到了各自想见的,屋内格外静谧,只有我空旷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
“如果我想等人潮散去再进去,这扇门会一直为我敞开吗?”我反问雪,却从她一如既往的神情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于是我不再着急,一时间好像所有烦恼都被浅绿和天蓝构成的景象所吸收殆尽,令我感到无尽平静,心底惟余安详。
这个房间真的有股魔力的。这是我初次踏入这扇门时所不曾体会到的。因为知道内里皆是虚假,我又克制不住想象着现世该变为什么样子,分明才离开了不到一个月,却似乎恍如隔世。
有些怀念这样的风景了呢……我低头深思。
雪的祖母,创造这份令人安心的魔力的源泉,那个活在人们幸福的过往中的幸福之人,如果我也能见到她的话,也会同众人那般得以解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