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并不重,每个字却都淬着刀锋:
“但我,从来不需要你的保护。”
她的话音落下,隋觉荆却僵在原地。
“即使,是闵阿姨的目光,你也不在意吗?”
良久,他喃喃道。
“……”
闵朝言沉默一瞬,忽然笑出声来,抬眼看着隋觉荆,声音很轻:
“你觉得,她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闵长风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曾经,在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闵朝言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从芳芳纺织厂搬出来之后,闵长风总是很忙。
一开始忙,是因为公司初创,她作为领头人,每天连轴转。
后来公司稳定了,她还是很忙。
那个时候,她需要开拓版图,稳住前进的步伐,依然很少回家。
常常一两个月,闵朝言只能见她几次。
她依然嘴里叫着“言言”,依然总是带笑,依然给闵朝言买很多她能买得起的,最好的东西。
她只是,
不再抱“言言”了。
14岁,以为自己真的只有14岁的闵朝言,用了很久才想明白。
她做错了一件事,或许在很早之前,就做错了。
她一直在对母亲说真话。
但真实的她,
并不是目前想看见的那个她。
“就算知道又怎么样。”
闵朝言笑了一声。
她好像在问自己,
又好像并不在乎答案是什么。
“阿言。”
背后有一个人抱住她,是曲让尘。
直到曲让尘的指尖抚过她眼角,闵朝言才发现,
那里居然有一点湿意。
闵朝言转过头,看着他。
曲让尘安静地吻去指尖的一点泪水,垂下眼,看着闵朝言,眼中带着关切。
“我没事。”
她收回视线,站起身。
“现在最大的媒体已经发了稿件,其他的媒体应该也快了。隋阿姨必然要出面回应,直接公开是我也没关系。”
她的视线看向倪淮玉:
“不知道曲超英的事会被挖到什么程度,你还是出国避一避风头。”
倪淮玉听见这句话,也是眸色一闪,随即低下头,自嘲地笑出声来。
他一贯温和,气质也是润莹淡然,此刻却红了眼睛,声音中带上一丝不可置信:
“你让我走?”
他咬着牙,直直看着闵朝言的眼睛:
“现在这个时候,你马上要成为全民公敌了,你要我走?!”
闵朝言看着他,似乎不理解他的愤怒从何而来。
“你现在——”
她正要开口。
“你怎么不让曲让尘走?他才是帮你做了最多事,最可能被清算的吧?”
倪淮玉说着,一步步走到闵朝言面前,低头看着她,红着眼,低声问:
“是我比不上他?是我做得不好?为什么不选我留下来,不选我陪你承受这些。”
曲让尘没有说话,默默向前半步,将闵朝言挡在自己身后。
“你干什么!”
倪淮玉怒目而视。
“阿言不喜欢被质问。”
他声音平直地回答。
“对,就你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就你知道!”
倪淮玉气得手都在抖,咬牙说。
祁时忘坐在椅子上,对着闵朝言眨了眨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无声地对她做口型:
[小师姐,他们真不配合演出,对不对?]
[我帮你处理掉怎么样。]
闵朝言瞪了他一眼。
倪淮玉依然站在她面前,不满于闵朝言视线的偏移,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其实一直都不是温和的性格。
他冲动,执拗,倔强到过分,又太想要被她在意。
那样的倪淮玉太不讨人喜欢,
他便将真正的自己藏起来,塞在温润柔和的外表下,做一个“可喜”的人,做一个“有用”的人。
可这样有什么意义?
如果连这样……都得不到在她身边的资格。
那这一切,
他这个人,他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倪淮玉的目光灰暗下去,良久,才终于开口:
“我去吧。”
去什么?
闵朝言心下一紧,有不可控制的怒火从中涌出。
怎么谁都不按她的安排走了?!
“我去承认一切,说都是我做的。反正那段时间里,我们的生活轨迹都差不多。”
倪淮玉看着闵朝言,轻声说。
分明是将自己人生断送的话语,
他却说得轻快悠然,像是得到了什么渴望已久的东西。
“你也说了,法律上不会有什么惩罚。
隋局长需要给大众一个交代,大众也只是需要有一个可以用来憎恨厌恶的对象而已。”
他看着闵朝言,轻声说:
“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我做不到。我就想你永远金光闪闪,活在阳光下面,随心所欲,别人还爱你,敬佩你。”
闵朝言皱起眉,只说:
“你不需要为了我这么做。”
倪淮玉摇头: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就你说的,你从来不在意这些,也从来不需要我去为你做什么。所以,我做的这些事,都只是为了我自己。”
“我希望我对你是有用的,我希望我能帮到你,能让你更轻松的,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这些,从来都只是为了我自己。”
“这些事情,让我快乐。”
他拉着闵朝言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露出一个张扬中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容。
就好像十三年前,在走廊相遇时,那个男孩露出的笑容。
“小孩儿,”
“我知道你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所以,让我自私地保护你吧。”
自私地,保护你。
隋觉荆看着眼前的场景,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
像无奈自嘲,
又像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