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长风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认真:
“但是你要知道,只要你不决定认输,你就不会输。那些人,都只是声音很大,却没有一点力量的虫子而已。想要的东西,就要去拼命。你不需要动作漂亮,也不需要别人觉得你对。”
“当你赢了,你就对了。”
闵长风紧紧抱住女儿。
闵朝言靠在母亲的怀抱里,对这些话其实一知半解。
她觉得,这些话母亲不仅仅是要说给她听,更多地,是闵长风想要说给自己听的。
闵朝言轻轻拉住母亲的手。
难得周日,一家人在外面逛了一天的公园,晚上还很奢侈地下了馆子,闵朝言连着吃了好几块锅包肉,觉得自己打出来的嗝都是甜的。
回到五号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井里却还有很多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闵长风让丈夫抱着女儿先回家,自己找到了程新。
程新可是这一片有名的八卦,这点事当然早已经弄清楚了,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拉着闵朝言就开始竹筒倒豆子,眼神里很有点犹豫。
“哎,这事我老觉得不该说,但是肯定要传开的。真是造孽啊!”
程新不安地看了看周围,把闵长风拽到了楼道里,又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才低声道:
“倪主任家那个,让拘了!”
拘了?
在工厂中,一个正式工人如果被拘留,可是一件极其耻辱的事情,轻则被人议论纷纷,重则可能影响工作,甚至被开除!
尤其是最近,工厂内部的精神建设要求抓得很紧,作风问题更是很重要的一项。
“怎么回事?”
闵长风也压低了声音问。
“他呀,真是个糟烂货,和工友喝完酒,人家回家了,他居然去了洗头房!还是那种,那种……”
程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脸色满是尴尬。
闵长风的预感更不好了。
“那种,好几个人的!一起!”
程新低声说着,翻了个白眼,显然是被恶心到了。
“据说啊,被抓到的时候,好几个人裹了个被子就被拽出来了,好多人都看见了!这下呀,估计要被判了!”
闵长风没说话,她一时间居然有点喘不过气来。
“你说啊,这倪主任工作成绩这么好,眼见着年底就要表彰升职了,居然出这个事!”
程新有点痛心。
“你和倪主任关系好,要不,安慰安慰她?”
她推了推闵长风的胳膊。
“我再想想吧。这个事你谁也别说!就当不知道!”
闵长风握住程新的手,一脸严肃。
“我知道,你真当我傻啊?老曲家那点谁都知道的破事说说无所谓,这种大事,就算会传开,也绝对不能是从咱们车间工人嘴里传出去。”
程新说着,叹息了一声:
“倪主任虽然严格,但对咱们工人都挺好的,谁家有需要帮忙了,她从来也不推辞,还总是鼓励咱们上夜校考学历。谁能想到啊……”
在芳芳纺织厂这样的单位里,不管倪主任自己多清白,多有业绩,丈夫担上了案底,她就再也不可能往上走了。
闵长风也深深叹了一口气。
告别程新,她走到家门前,转头看着隔壁的房门,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敲门。
一个那么骄傲又那么拼命的人,
大概并不希望有人去安慰她。
闵长风又转身下楼。
“言言,来,你把这盘水果给倪阿姨送过去,好不好?”
闵长风把一盘水果递给闵朝言,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是她刚下楼买的,闵长风咬咬牙,买了一个大芒果,半盒樱桃,还有半盒草莓。
一共四十块钱,几乎是家里一周的菜钱了。
“阿姨要是不让你回来,你就陪她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亲亲女儿的小脸蛋,柔声问。
“好。”
闵朝言点头。
在帮女儿敲响房门之后,闵长风就躲进了楼道间的阴影里。
“倪阿姨,你想吃水果吗?”
闵朝言捧着白瓷盘子,抬头看着倪主任。
“……好,谢谢朝言。”
倪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在关上门前的一瞬间,倪主任的目光落在楼道里的那一片阴影,眼睛悄悄红了。
昨天还头发整齐梳起,带着银丝边眼镜的倪主任,此刻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膀,眼镜也没有带,身上穿的是一件很久的衬衫,眼睛有很重的红痕。
闵朝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让一个人突然就变得这么伤心。
“倪阿姨,吃水果。”
闵朝言拿了盘子里最大的草莓,递到倪主任嘴边。
倪主任呆呆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握着闵朝言的手,自己咬了一口草莓。
闵朝言感到手背上有水滴落下来,湿答答的。
那是倪主任的眼泪。
“阿姨给你切水果吧?”
很慢很慢地吃完了一个草莓,倪主任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却露出一点笑脸。
把有拳头大的芒果切好,放在三个碗里,倪主任走过去,敲了敲最里面的房门。
倪淮玉从门后走出来,他的眼神落在闵朝言身上,硬扯出了一个笑容。
“吃芒果吧。”
倪主任说。
倪淮玉没说话,坐到闵朝言身边,默默拿起碗,吃了一口。
身边,一声压得很低的呜咽声传来,闵朝言转过头看着他,倪淮玉深深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进碗里。
当天晚上,闵朝言是在倪主任家睡的。
倪主任抱着她睡在大床上,倪淮玉放着自己的房间不睡,在她们的房间里打了个地铺。
一弯很明亮的月亮渐渐落下,
不管怎样,新的一天总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