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柏枝最后看了眼亲眷。
她从姜松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姜松,姜杨枝,许氏,姜衍,姜行,吴氏……最后是姜太傅。她把他们的模样,刻进心里。
她没有转身,只是慢慢后退,一步一步,退到那高高在上的玉座前,然后,坐下。
她挺直脊背,宛如一尊刚建好的雕像,目送着自己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开这座大殿。她的目光紧紧跟着他们,从他们起身,到他们转身,到他们迈出门槛——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鸾凤殿,再也看不见。
她看见鹰鹰将她的亲人送出殿外。
鹰鹰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走到殿门口时,她侧身让开,让姜家人先过。姜松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的视线落在鹰鹰的发旋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鹰鹰也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两人就这么静默了片刻,然后姜松抬脚跨过了门槛。
鹰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
姜柏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也没有看见,在殿内的角落里,破军的眸光正跟随着鹰鹰。他看着鹰鹰站在殿门口发愣,看着她久久没有转身,看着她终于回过头来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怅然。
破军垂下眼,压了压嘴角,什么也没说。
但那垂下的眼睑里,落寞如影随形。
他离开了。
这座殿宇瞬间空荡许多,只剩下姜柏枝与鹰鹰。
对了,还有啼奴。
而其他的仆从,正声势浩大地停在殿外。
“鹰鹰……”等到鹰鹰走来,姜柏枝轻声问,“你……舍得么?若你舍不得,我就将你送回姜府,可好?比起在我身边,我更希望,你能幸福。”
鹰鹰摇了摇头,神色坚定地看向姜柏枝。她用力扬起唇角,笑着说:“鹰鹰不回去,我要跟着女郎。女郎说过的,无论走到哪,都会带着我们四个。女郎这一辈子,别想甩开鹰鹰。”
姜柏枝不语,只抿唇盯着她。
鹰鹰被盯得不自在极了。
思及往事,她脸上的笑挂不住,眼眶里也有泪珠在滚动。她颓然地埋下了头,终究陷落在情与义的纠葛中,长长的眼睫遮盖住了她眼底的失落。
她喃喃自语,放缓语气,声音几不可闻:“……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姑娘?鹰鹰是奴,此生注定卑贱如泥,配不上耿耿星河中的皎皎明月。这辈子,能守在姑娘的身边,能护住姑娘,就是鹰鹰的幸事。”
“幼时,姑娘选了奴。那奴,就陪姑娘一辈子。无论是姜府,还是皇宫,奴都陪着姑娘。姑娘还是姑娘时,奴做姑娘的侍女。姑娘成了贵妃,奴也做宫里的嬷嬷。”
鹰鹰抬起头,眸光似水,透过姜柏枝,她好像看见了方才离去的故人,于是她说:“……能护住姑娘平安,也是他的心愿罢?既是他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所以,姑娘,鹰鹰愿意的。哪怕天各一方,再难相见,也值得。”
语毕,鹰鹰退至一旁。
姜柏枝见此,也不再多问。她靠在桌上,合上眼,揉了揉眉心。姜氏的女卫中,武艺最高的,便是鹰鹰。而鹰鹰的本事,是她兄长姜松教授的,他们二人朝夕相处……
这事,姜柏枝知道,只是不知如何说。
身份门第宛如一道鸿沟,阻隔在那。不用猜都知道,祖父祖母和父亲母亲必然不会同意。姜柏枝本想着徐徐图之,怎奈何出了这事,这可好,不仅将她困在深宫,连带着鹰鹰,也给困住了。困住身便算了,心也困住——姜柏枝在皇宫一日,鹰鹰就绝不会弃她而去。
思绪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娘娘。”在这时,啼奴打破寂静,轻声唤着姜柏枝,“时候不早,该用膳了,咱们回云梦宫吧。”
啼奴的声音打断了姜柏枝的沉思,姜柏枝睁开眼,恰好对上啼奴那小心翼翼的、真诚的笑容。那笑令姜柏枝有片刻的慌神,不是说不妥当,而是说,并不应该出现在啼奴的脸上。
在她的印象中,啼奴一直是爱哭的、无助而彷徨的,何曾有过现在的模样?现在的啼奴,依旧像只小动物,却学会了自食其力。好比蜗牛,虽然行得慢,但不会被自己的缓慢所打倒,并不气馁,永远在前行。
“……怎,怎么了,娘娘?”许是姜柏枝的双眼注视得太久,啼奴有些吓到,说话又带着之前的磕磕巴巴。但只是一瞬,她很快深呼了口气,调整过来,双手拍了拍自己的双颊,问:“娘娘,怎么了?”
姜柏枝缓缓摇头,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啼奴,难得轻松地笑了:“没什么,只是发觉你变了,变得比从前好了——从前呀,你总爱哭,但现在,能独当一面了。啼奴,你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