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太傅又说起:“弯弯,还记得你小时候在冰天雪地里种的那颗种子么?你因为它不发芽,嚎啕大哭——你还记得,祖父是怎么告诉你的吗?”
姜柏枝低了低头,吸了吸鼻子,瓮声道:“……种子埋在土里,并非死了,它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等到凛冬过去,冰雪消融,冻土解冻,春回大地,万物生长,种子便也萌芽了。”
寂静了很久。
姜太傅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骄傲。
他说:“弯弯啊,你心里也有颗种子。现在,它面临疾风骤雨,甚至是雪虐风饕。它藏在厚厚的冻土里,这并不意味着它消失了。而是说,唯有如此,它才能抵御遮天盖地的弥天大雪,才能在千里冰封里获得一线生机。”
“弯弯,如果你也面临这样艰险的境地,那你一定要自己撑住自己。不可放任情绪外泄,也不可沉浸于幻灭,因为这都是伤人又伤己的。你已经入局,既然无法逃脱,就要迅速成长。哪怕是强迫自己,也要朝前看。”
“唯有如此,你才能扛过这凛冽的冬日。”姜太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祖父老了,帮不上你什么。你父亲人微言轻,也不能做些什么。只有你,这前路,只有你自己孤身一人。但祖父相信,你可以的,不是吗?你终会在短暂的迷途中,找到那条归路。”
“人这辈子,不止有一条路。活到哪,路就在哪。就算是没有路,硬闯过去,也能闯出一条路。我们所走的路,未必与我们期待的路一致。但是,这条路,一定是最适合我们的路。弯弯,祖父唯愿你快乐,莫要自苦。”
“祖父……”
姜柏枝低低唤道,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这些天来,她浑浑噩噩的,不在乎一切,只沉溺在自身的痛苦中,难以自拔。任何人的劝说,任何人的话,都无法触动她的内心。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深深封存起来。
她以为,自己丧失了生机与活力,成了这魑魅魍魉中的一个,和那些没有心的行尸走肉没有分别。但现在,听了姜太傅的话,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心还是有所触动的。原来她还没有心如死灰,原来她的心,只是短暂地陷入了沉睡。
就像那颗种子,埋在了冻土里。
姜柏枝又想落泪了。
她知道自己心如死灰的原因。如何不知道呢?
这样的波折,这样的痛苦,这铺天盖地向她席卷而来的情绪,她根本无力回应。那一幕幕,几乎痛到窒息。所以,她的身体、她的灵魂,选择了将自己藏匿其中。
不然,她该如何活下去?与情绪相融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的心都在被腐蚀、被割裂。既然如此,不如忘记这情绪,不如将她作为人的喜怒哀乐,一起丢弃。如此,她也算能活着了。虽然,活得根本不像样。
可是,她的祖父告诉她,她心里的那颗种子,没有死去。
就像年幼时种下的那颗种子,熬过了冬天,等来了春日,抽出蓬勃的嫩芽。她心里的种子,也在等待,等待她从痛苦中抽身。等到那一天,它就会发出嫩叶,将她心中的荒芜装饰成一片盎然绿意。
等到她心中的世界满是青山绿水,她眼中的世间苍生,也便有了颜色。
是啊。
自身的苦痛。
生而为人,辗转世间,谁没有自身的痛苦呢?若问这世间之人,事事称心如意、随心所愿的,少之又少。大都是在这处有遗憾,在那处有难平。若是只在意这些,而不看其他地方,则永远觉得不畅快、不肆意,乃至不满足。
可若是抽身苦痛艰难,执着于自我的坚韧不拔中,则可脱出心中泥泞,脱胎换骨,淬炼新魂,历久弥坚。
是了。
这就是姜柏枝所读过的圣贤书,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道理,原来一直藏在心底,只等被祖父唤醒。
一霎时,念头千回百转,忽觉日头高照,天高地远。
姜柏枝垂眸,声音轻轻的:“祖父的教诲,弯弯听明白了。”
再久的相聚,也要迎来分别。再难的不舍,也总要克服。
那些担忧的话语,化作千千万万的泪,只恨不能流尽。姜家人多想和姜柏枝在一起,只是,他们所处的是皇家,姜柏枝是贵妃,身边都是天家的奴仆。他们的去留,再不由自己决定。
直至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姜柏枝也像所有出嫁的女儿一样,是那难收的覆水。若在寻常人家,她依然是他们的心头肉。可她偏偏进了皇家,此一别,再见只怕是山高水远,岁月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