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姜家人纷纷靠近姜柏枝。

“弯——贵妃娘娘，使不得……”姜太傅侧身回避，他的声音充满了落寞与无奈，这一刻，他不得不服老，“您如今身为贵妃，是君，不可向臣子行如此大礼……”

他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姜柏枝，一双手晃晃悠悠地伸到半空中，却不知何故，停在了那。安于一隅、荣养天年的姜太傅，已经想起了那宦海沉浮的几十年。那君臣之别，如影随形，再次出现，并阻隔在他与亲孙女之间。

他是这个家中最年长的，自然也最懂分寸。所谓至亲至疏，不过如此。

老妻吴氏性子直率，顾不得这许多，她只知道，这是时隔许久、好不容易的相见。她的孙女憔悴许多，也不知她在这宫里，吃了多少的苦头，受了多少的罪。

吴氏忍不住落泪，又很快掩帕将泪擦个干净。她红着眼眶，收拾好自己，随即扬起笑，挤开动也不动的姜太傅，来到姜柏枝的面前。

她一边扶起姜柏枝，一边唤道：“我的心肝，快别跪着了，祖母在这儿，祖母在这儿——你个碍眼的老东西，说什么胡话，没看到弯弯还跪着么？”

姜柏枝被吴氏拉起，铺天盖地的委屈一瞬间汹涌而上。就像小时候那样，她扑向吴氏，什么也不想，在她的怀中啼哭起来：“祖母，祖母……你们终于来了，你们要为弯弯做主……我想你们了……”

吴氏也是悲难自抑，祖孙二人抱头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姜柏枝抽抽噎噎地停了哭泣。她看向吴氏，泪眼朦胧地问：“祖母，你们是何时来的？”

“大婚——”吴氏还没说，就被姜太傅使了个眼色，她于是改口，“就是你生辰的前六七日，说起来，你祖父的身子骨大不如前，途中染了风寒，不过现下已经大好了，你莫担心。”

大婚……

这两个字还是被姜柏枝听到了，就像是一根刺，扎得姜柏枝发麻发疼，可姜柏枝已经习惯了。她不哭，不恼，不言，不语——只是有一瞬间的失魂落魄。

吴氏见此，轻轻摸了摸姜柏枝的头。手下的触感令她迟疑片刻，从前摸到的是孙女如墨的长发，可是如今，摸到的却是冰冰凉凉的金簪银饰。

想起从前姜柏枝的自在洒脱，吴氏的心便揪在了一起。若早知如此，她一定要将孙女留在云梦，什么谢清隽王清隽，统统不见。哪怕是要当道姑、当尼姑，她也不去管她，只要她自在顺心、无拘无束的，便好。

人到红尘中来，也不是非要找个伴儿不可。

都怪这老头子，挑谁不好，非要挑这皇家的亲戚。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吴氏想着想着，心里更疼。因为她知道，为着这事，姜太傅也是自责不已，成宿成宿地难眠。他原是没有做错的，可谁能想到，一代帝王，竟然行如此之事？

也不知他们姜家遭了什么罪孽，本是阖家团圆、幸福美满的一家子，却两次受到天家连累。早前的范殊案，毁了老大一家子。老的成日浑浑噩噩，小怜她娘气得和离，留下小怜孤零零一个人受欺负，养成这么个性子。如今，好好的弯弯，又如此。

他们难不成逮着他们姜家儿女霍霍么？！

万般苦楚，俱藏在心里。身为祖母，吴氏也没法子，她只能极温柔地开解姜柏枝：“弯弯，你要好好的。你好好的，我们才会好好的。祖母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切莫让这不舒服伤了你。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

说到最后，吴氏已是哽咽。她看见了姜柏枝脸上还未褪下的伤疤，也看见了姜柏枝手腕上那道印记。她的弯弯从来坚强明理，是何艰难的境地，让她伤及父母给予的身体发肤？又是何绝望的情景，让她生出求死之心？

吴氏不敢多想。

接着，姜柏枝看向了姜行。

姜行木着脸，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贵妃娘娘，您如今是后宫之首。过往的那些日子，还请忘记罢。您未来的好日子，且长着……姜氏一族，还指着您——我这也是为您好。”

“大哥！”姜衍带着薄怒，打断了姜行的话，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你同弯弯说这些干什么！弯弯是你的亲侄女，不是旁的什么人！姜氏的前程，与弯弯有何干系？”

“我……”姜行讪讪道，“我也是为了弯弯啊。罢了，既然你们都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弯弯。”姜衍看向姜柏枝，他肃声道，“你莫听你大伯的，我与你母亲，还有我们大家，都希望你能过得好。无论什么日子，你自己过得舒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