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姜柏枝只听清了谢清姝的最后半句话,她微微睁大了眼,“陛下为了射日弓,当真打断了十一皇子的腿?十一皇子,可是他的亲弟弟……”
“亲弟弟又如何?”谢清姝轻轻地笑了声,打断她,“天家之内,本无血亲,遑论兄弟?”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姜柏枝抬眼看向谢清姝。谢清姝倚在榻上,病容犹在。她说这话时,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不是温婉的笑,而是寒凉的笑意。
谢清姝抚摸着弓,指尖沿着纹路缓缓滑过:“打折腿的时候,十一皇子才十二岁,几乎昏死过去。姑母闻讯赶来,打了陛下一巴掌。随后先帝来到,却是大笑一声,道:‘吾儿类吾!’”
谢清姝平静地陈述着,那神情,那语气,都让姜柏枝感到陌生。她看向谢清姝,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波澜——哪怕是一丝怜悯,一丝不忍,一丝对那十二岁孩子的叹息。可是没有。
明明还是那张脸、那双眉眼,可神态全变了。她带着一种姜柏枝从未见过的傲慢与睥睨,眉眼间是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冷淡。仿佛那些年少的往事、那些温婉的笑意,都只是姜柏枝的一场梦。
这是谢清姝么?
是吧?
姜柏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清姝余光瞥见姜柏枝的神色,笑容一顿。她将射日弓放回原位,转向姜柏枝,温声细语:“弯弯,怎么了?是我说错了,十一皇子曾倚仗母族,屡次与陛下作对,陛下也是忍无可忍,这才教训他……”
“太子威严,怎可冒犯?若是放任十一皇子这般行事,皇宫内院,尊卑逆序,谁会将陛下放在眼里?”谢清姝补充,“唯有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况且,十一皇子跋扈,诸皇子皇女皆有怨言——为君为兄,陛下都没做错。”
姜柏枝干巴巴地点了点头。
这……
为政以德,为君以仁,为兄以礼。
他是太子,是兄长,当然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博之以文、约之以礼,怎好随意打骂?一母同胞,尚且不能苛责。毕竟,哪怕血浓于水,也会生出嫌隙。更何况,是异母。本就不是同胞,更要小心维系情谊才是。
从古至今,所求不过一个“和”字。家和,方能万事兴。怎么李昭陵却反其道而行之了呢?他是位进退有度的贤主明君,怎么会在少时行如此强横之事?
姜柏枝心中疑窦丛生,但她已经不敢告知谢清姝。
无他,此不足为外人道也——非议君主,大罪也。告知谢清姝,反倒让谢清姝不快。现下,她可没这自信去赌她和李昭陵,在谢清姝心中的地位,孰轻孰重。
罢了,三千烦恼事,统统当作过眼云烟。
日子过得也快。
在兰仪宫的这段日子里,姜柏枝过得挺惬意。身边伺候的人,所做的事,处处都合她心意。许是谢清姝的吩咐,昭仪娘娘一声令下,侍奉的人,自当尽心竭力了。
这几天,李昭陵总会从百忙之中,抽出些许闲暇时间来陪伴谢清姝。姜柏枝在一旁,看他们相敬如宾,对李昭陵的态度又转了转。也罢,总归李昭陵对谢清姝还是有情的。
李昭陵为解谢清姝的苦闷,会与谢清姝对弈。只是谢清姝尚在病中,身子疲乏,精力不足,常常没下完棋,就得去歇息。这时候,只能是姜柏枝继续这残局——怎能扫了帝王的雅兴呢?何况,这还是谢清姝的请求。
意料之中,姜柏枝回回都输得惨烈。她心中懊恼地想:清姝离开,陛下心中定是不满,又不好发作。这不,拿她当出气筒呢。她才将将出了几个子,李昭陵就将她杀得片甲不留。
许是姜柏枝的愤愤不平太明显,有次,李昭陵竟停下来,问:“怎的了,姜娘子?孤瞧着,你好像不大高兴呢。”
被追着打成这样,谁高兴?
姜柏枝下意识要说话,忽记起,面前的,是九五之尊,而不是谢清隽。
她低垂眉眼,声如蚊讷:“不敢,陛下。陛下棋艺高超,臣女自愧不如。”
“比之子霁如何?”
李昭陵紧跟着问出这句。
“嗯……”姜柏枝快答,“自然是陛下更胜一筹,子霁他,他有时连我也打不过呢。”
想起这茬,姜柏枝不免忍笑。
李昭陵看她这灵动模样,冷了神色。
李昭陵心中如千万只蚂蚁啃噬,妒火难耐——子霁,子霁!又是他,这模样,全因为他。
他讥讽一笑:“姜娘子恐怕多想了,子霁的棋艺高超,他是在让着你。他连真正的棋艺都不愿露出,可见他有意看轻你。”
“看轻?他不敢。”姜柏枝微微一愣,斩钉截铁地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