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
李云微的心中,苦涩无边。
自她记事起,便认定谢清隽是她的夫君。谢清隽是她所知的,世上最好的男儿。他温柔、体贴,常从宫外给她带礼物。母妃不爱她,皇父宠而不爱。在那死寂的、威严的皇宫,谢清隽是特殊的存在。
为了见到谢清隽,她一日三次地李昭陵请安。她是众星捧月的公主,却也小心翼翼,如行走在平衡木上。她怕强硬的父皇点了鸳鸯谱,断送他的青云路;也怕自己不合他的意,教他郁郁寡欢。
她曾自信地以为:尊贵如她,只要她一直在,谢清隽就会发现她的好。等他位极人臣,他会发现,尚一国公主,是锦上添花,是荣耀与权位的象征。
被赶出宫,她不敢念,也不敢想了。
没了公主的身份,她还能得谁的青眼?
她的兄长自顾不暇,将她扔在这凄苦的道观中。唯一看望她的人,唯一惦念她的人,只有谢清隽。于是,她坚信,谢清隽在乎自己,他是她的救赎,他喜欢她,他爱她。
他是救赎没错,却不爱她。
看见这对璧人,李云微连挣扎都没有,就选择了放弃。在这道观的三年,死去的是高傲的公主,活着的,是自厌的一个道姑。
唯愿郎君千岁,夫妻情好。妾远而观之,心生艳慕。自惭形秽,终难企及。
李云微站在原地,不念、不看、不追寻,纵然画地为牢,将自己困于过去,却也不会受伤。
爱屋及乌,乃世间爱之最。若爱一人,必爱他所爱。清修惯了的李云微克制着自己的情感,强迫自己平静接受事实,有些近乎自虐地开口祝福:“我观姜娘子,是个妙人。婚仪时,我必到场,为娘子添妆。”
姜柏枝行礼:“多谢长公主。”
李云微知趣告辞:“本应陪着二位,可我乃清修之人,应远离世俗纷扰。寒山之景美不胜收,愿二位玩得尽兴,我先离去。”说罢,李云微带着二小童,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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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
殿内沉寂,除了姜柏枝与谢清隽,再无旁人。
寒山寺乃长公主清修之地,普通百姓怕冲撞了贵人,不怎么前来。达官贵人想来,寒山陡峭,走至半山腰便停了。剩下少之又少的,又因春山清冷,天色多变,琐事繁忙,懒得来此。
此时的寒山寺,仅有几位客人。
谢清隽与姜柏枝并未交谈,只一心拜佛。跪拜时,二人神色庄重,态度虔诚。
神明,本是玄之又玄的一件事。古话曾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可若真有神明,为何不降世救人,反倒坐在云端之上?但既然存在,必有其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拜完佛像,姜柏枝沉默地走到殿外的廊檐下。
“圣上为何来此?”
如一道惊雷,在谢清隽耳畔炸响。
他如何也猜不到,姜柏枝知道了李昭陵的身份。他站在姜柏枝对面,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二丈。哪怕是出类拔萃的谢氏子,也难以应对如此情景。一向雍容闲雅的他,紧抿着嘴,局促至极。
姜柏枝爱极谢郎眉眼生动,此时自然不忍心再为难他。她叹息一声,无奈道:“子霁,你忘了?你与我说过的,这玉佩,只此两枚。我并非有意发难,只是奇怪圣上此行的原因罢了。”
这话引起了谢清隽的共鸣,只是,臣不论君。有些念头,甚至不能转圜在他的脑海中,他深深蹙眉:“……弯弯。我不知,我也不敢知。圣上的心思,你我怎好胡乱猜测……”
“嘘。”姜柏枝那股无名火又冒了出来,她按捺火气,用食指轻点谢清隽的唇,她咬牙低声,“噤声。子霁,你知我不喜欢听这些——佛门清净之地,我不想生气。”
谢清隽的话戛然而止。
他木愣愣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姜柏枝又心软了。
她抬起手指,轻轻地在谢清隽右边的脸颊上点了点,谢清隽瞬间僵住,一动也不动。被姜柏枝触碰的地方,像是被羽毛挠了下,又迅速消失。快得无痕,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这微妙的触感。仿佛平静的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谢清隽的心中所受激荡,远比这强烈几百倍。他位于风暴的中心,却身不由己,只能完全听令于姜柏枝。心荡神驰,目眩神迷。哪怕是一瞬,细腻的肌肤也随着这触碰发热发烫。他的脸红晕一片,仿佛黄昏时的火烧云。
姜柏枝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方才的那些不愉快,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双手抱胸,偷笑着:“谢郎,好端端的,你怎么傻了?”
谢清隽心迷意乱,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他轻轻摇晃了下头,有些哭笑不得和羞赧:“弯弯,你真聪慧,我素来拿你没办法。圣上也许是听到我说起,这才过来的。”
“我就知道。”姜柏枝嗔怪,白了谢清隽一眼,“若不是你说漏了嘴,他如何能来得这样巧?”
谢清隽心中暖融融的,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喜悦与骄傲。他已经不满足于现在的距离,他想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更有甚者……抱住她。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谢清隽的脸更红了。脸发热,头晕眩,他的头顶似乎在冒烟,他整个人快要燃起来了。他慌作一团,微微偏头,目光躲闪,下意识地回避姜柏枝牢牢盯住他的视线。
“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