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柏枝也猜出了李昭陵的身份。
……她内心并不想承认。
可,掩目而行,是最大的愚蠢。
他不是谢郎,而是另一个人——至高无上的存在,生杀予夺的存在,翻云覆雨的存在。
他是,天子。
他是,当今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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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起,叶簌簌,桃花飘落,一派好风光。
谢清隽赶到时,姜柏枝与李昭陵一高一低地站着,不发一言。
帝王若怒,伏尸百万。谢清隽的心登时揪紧,他不敢赌,也赌不起。他不能拿心上人的安危,与雷霆万钧的皇权相碰撞。
“弯弯。”
谢清隽急急走到姜柏枝的身侧,扯了扯她的袖子。他气喘吁吁,只剩狼狈。他是文臣,弱质彬彬。
姜柏枝正两难呢,谢清隽来了。她立即取帕,为谢清隽拭汗,拧眉不悦,责问:“谢郎,你怎么才来?”
“弯弯,你莫恼。”谢清隽按住姜柏枝的手,赶紧解释缘由,“我与昭仪叙话,一时耽搁,这才晚到。”
“昭仪?清姝!”姜柏枝神情舒展,“清姝可安好?”
“一切都好。”
谢清隽温声。
紧接着,谢清隽看向李昭陵,他马上为二人引荐:“弯弯,真巧——这是我的旁支表弟,排行第九,人称九郎。他与我身形相仿,同穿月白,玉佩亦成对。”
圣人云:君君臣臣,各司其职。
所以,当务之急是,替李昭陵掩盖身份。帝王微服,自有其道。再是,护好姜柏枝。
姜柏枝顺势行礼:“见过郎君,郎君见谅,是我唐突。我与子霁约定在先,我久等不至,心浮气躁,又见郎君也穿月白,这才错认郎君,郎君勿怪。”
敛去疏离,唇边含笑,是位进退有度的淑女。
李昭陵心中的不愉,因此散去。疾言厉色,慢声细语,变化多端,当真是——
他平生所未见。
他却不想,姜柏枝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低头,虚与委蛇而已。
谢清隽忐忑半晌,终等到李昭陵言简意赅的一句:“无碍。”
谢清隽松了口气。
“既然相逢,不妨同行。”
李昭陵轻描淡写,毫无转圜余地。
“是。”
姜柏枝挑眉,还没说话,谢清隽就极快地做出回答。
姜柏枝愣神,侧头看向谢清隽。
谢清隽如同一尊泥塑的雕像,习以为常,顺从,毫不反驳。
心中没由来一股气,姜柏枝甩开他,自顾自上山,朝朝跟上。
谢清隽见到姜柏枝走远,连忙跟了上去,将李昭陵留在了后头。破军见状,神情肃杀。
李昭陵没放在心上。
他全副心神,在姜柏枝身上。
率性可爱,不似凡间胭脂俗粉。
姜柏枝与谢清隽并肩走在前面,侍女朝朝稍稍落后。姜柏枝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已不生气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谢清隽既是同行之人,她何必与之计较呢?
李昭陵在姜柏枝身后,看似赏花观景,实则,他的目光,不曾有一刻离开她。
而姜柏枝对此,毫无所觉。
她的本我,先一步觉察,随之动荡颤栗,为她即将失去的自由,为她翻天覆地的人生,为她痛苦万分的醒悟成长。
她的灵魂在悲泣:身后的恶兽,为何你要将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你为何执着于占有我,并发誓,要将我的一切都摧毁?
明明此刻,她身边是两情相悦的郎君,她这一生的缱绻美梦,都即将实现——
偶得一知己伴侣,奔赴浩荡山海,寄情于山水之间,品味天地乐趣,与万物共长。
天生我,为我为乐山水间、自在飞扬。却又为何生帝王,以层层枷锁、重重宫阙困我?
天不怜我!
姜柏枝侧头,目光流转,光彩熠熠。她轻轻牵住谢清隽的手,笑意盈盈。那一瞬,李昭陵的心为人所控,不再属于他。温热的鲜血游走于四肢百骸,令他苏醒,让他沉沦。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一侧。①
先人诚不欺孤。
李昭陵问自己:他在贪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