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都，皇宫。

“你输了，子霁。”

李昭陵一句轻飘飘的话，令谢清隽如坐针毡。他立即起身，叩首告罪：“陛下棋艺高超，臣不如……”

“撒谎。”

李昭陵的口吻带着不容置喙。

他打断谢清隽的同时，将黑子掷于棋盘正中。

不知不觉，谢清隽的衣背已经被汗浸湿，脸也煞白一片。他再次叩首，并告罪："臣知罪，是臣分心了。"

李昭陵神色不变，眉眼轻挑。他轻笑，命谢清隽入座，云淡风轻，好似方才一幕不曾发生：“你我至亲，不必拘礼。渭水之行，可还顺利？”

谢清隽额上沁出的汗还没拭去，就得即刻回禀李昭陵：“回陛下，姜衍大人已经进京，旨意不日传达——命姜衍大人为国子监祭酒，姜行大人复为国子监司业。礼部日夜加急，正在草拟国子监相应职务及各学要事。”

思及往事，李昭陵沉吟：“昔日皇父废止国子监，民不开化，愚者甚多。而现下，孤丧期已满，新政当出，也是时候复国子监昔日门庭了。有姜氏坐镇，本朝向学之风可复矣。”

先帝晚年，因宸妃谢玉璋与国子监祭酒范殊之私情，怒而废置国子监，贬谢玉璋为庶人，诛杀范殊全族。

新帝李昭陵，乃宸妃之子，因母荣耀，生为太子，又因母受辱，险些废除太子之位。几经波折，才登上皇位。谢清隽是他的嫡亲表兄，也是他唯一信任的人。

“恭贺陛下。”

谢清隽正色，起而拜。

李昭陵摆手：“你该去鸾凤殿谒见清姝了，你们兄妹二人应有许多话要说。云微要回来了，你若愿意尚主，孤破例，许你参政……”

兰仪宫昭仪谢清姝是谢清隽的嫡亲妹妹，只比李昭陵大了几个月，被先帝指给还是太子的李昭陵。因身份不够，只为侧妃，并非储妃人选。

后宫五位妃妾，俱是先帝赐下。才入东宫，还未来得及与李昭陵培养感情，便经历范殊案、先帝病重、新帝守丧之事。而谢清姝，身为李昭陵的表姐，好歹在李昭陵心中有姐弟情分。

李云微是李昭陵亲妹，先帝封其为雍都公主。以国都为号，可见其盛宠。只是因母之故，被先帝赶去寒山寺带发修行。李昭陵即位后，封其为长公主，在道观守丧三年后归京。

谢清隽缄默。

李昭陵止住话，神色不豫，他轻敲桌案，似警告，似提醒：“子霁。”

谢清隽回神，抿唇，下跪，他这次跪得比前几次更快：“臣在，臣知罪。”

他腰间玉佩作响，这玉佩，李昭陵也有。这是太后谢玉璋在还是宸妃时，赠予这对表兄弟的。她只盼这对表兄弟亲如双生，和睦相依。说来，这对表兄弟身形相似，外貌神似，连衣着也相仿。就如今日，李昭陵穿了件月白的常服，谢清隽同样是件月白长袍。

不等李昭陵耐心告罄并问罪，谢清隽率先打破僵局，解释缘由。话到嘴边，竟先莞尔而笑。本是清清冷冷、金尊玉贵的人，这一笑，如烟销雨霁、云雾散去，真正舒展了眼眸。

这循规蹈矩的臣下，露出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和神采飞扬，夹杂着连他本人都未能察觉的羞赧。没让李昭陵久等，谢清隽垂下眼帘，嘴边含笑：“臣有一桩事要提，是件喜事，是件好事。”

谢清隽抬眼，目光柔和，是李昭陵从不曾见过的模样。这倒让天下至尊的李昭陵消了怒气，起了兴致：不知何人何事，竟然让他这位表哥如此？

只听谢清隽说：“此去渭水，我与姜二大人之女一见如故、两情相悦。我已告知了母亲，待姜家安顿好，便请母亲代为上门。”

“姜二之女？”

李昭陵微微蹙眉，一瞬间，他笃定，他这位表兄兼爱臣，为美色所迷，失了神智。

谢清隽沉浸在欢愉中，自顾自解释：“她名唤姜柏枝，小字弯弯，乃姜太傅的掌上明珠。我从未见过如她这般不羁的女子，宜喜宜嗔，宜静宜动，她啊……”

“停。”

李昭陵不耐地打断了他。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想，子霁也是，孤只盼你，莫要将粉红骷髅错看成美人。”李昭陵哂笑，下了逐客令，“好了，你该去鸾凤殿了，别让谢昭仪等着。”

谢清隽动了动嘴，最后只化为一声：“臣遵旨。”

将要走到殿门口时，谢清隽鼓足勇气，转身深拜：“等日子临近，还请陛下赐婚。臣告退，待见过昭仪，臣将前往寒山寺，与姜氏女一道，求姻缘签。”

帝王赐婚，莫大殊荣，婚事定万无一失。

谢清隽的心中泛起甜丝丝的、难为情的烦恼。

谢清隽固执地等待，良久，李昭陵几不可查地点头。谢清隽一颗心终于放下，安然离去。

他走后。

熏香袅袅，偌大的宫殿，寂静得只听见李昭陵漫不经心的盘珠声。

忽然，盘珠声停。

“破军。”李昭陵神色难明，“咱们也去寒山寺看看。”

自谢清隽成为侍读，他便立誓为君肝脑涂地、生死不论。自他成为礼部侍郎的那天起，他便如一湖之水，沉静、老道、毫无涟漪，何曾如此过？

粉红面，骷髅骨。

他倒想看看，这姜柏枝是人是鬼，竟能迷惑了他的近臣？

他倒也想看看，这姜柏枝，才德几何，容貌几何，心性几何，配不配得上做这谢氏一族的宗妇，配不配得上做这外命妇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