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短暂的休憩时光,如同指尖流沙,终究握不住。
那一夜温牛奶带来的短暂平和消散后,陈棠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骤然拖入了深水之中。
他变得极其嗜睡,整日整日地昏沉。
季望站在陈棠紧闭的房门外,手指悬在门板上,犹豫着。
时间早已过了正午,客厅里的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可门内却悄无声息,死寂得让人心慌。
今天又错过了早餐,如果午餐再不吃点东西胃痛又要发作了。
是后遗症吗?
少年胸腔里那颗心,被担忧和焦灼来回撕扯着,他想推门进去,把哥哥叫起来,哪怕逼他喝一口水也好。
可是,脑海里清晰地响起楚木川恶狠狠的警告:“他睡眠差,在家时别吵醒他。”
大哥的每一句叮嘱,都像是用烙铁刻在了季望的脑子里。
脚步在原地踟蹰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退缩了,他不敢赌。
万一看到那双温棕色眼眸里浮现出的迟钝和被强行打断睡眠的痛苦烦躁,他怕自己会直接窒息。
幸好,还有大哥楚木川。
这位外表粗犷,脾气火爆的特安部精英,在这几天里,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在任务间隙挤出时间,风尘仆仆地赶来。
他会轻车熟路地打开陈棠的房门,动作轻柔得与他的体型完全不符。
季望只能透过虚掩的门缝,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片段。
他看到楚木川高大的身影在床边弯成一个保护的弧度。
楚木川极其小心地,像对待什么精密的易碎品,将昏昏沉沉的陈棠半扶起来,靠在自己宽阔坚实的胸膛前。
苍白消瘦的病美人,因为药物的迟滞和精神深处的疲惫,半梦半醒间像个的幼崽。
本能地寻找着暖源,黏黏糊糊、昏昏沉沉地把微烫的额头抵在楚木川的颈窝处蹭了蹭。
那是一种全然依赖的、全然无防备的姿态。
楚木川则一手稳稳地揽着怀中的小猫,一手拿着研究所特制的,成分纯净几乎无刺激的高浓缩营养液小瓶。
然后低声在陈棠耳边说着什么,然后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地将微凉的液体喂进陈棠干涩的唇瓣里。
那液体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安抚成分,陈棠偶尔会迷迷糊糊地配合着吞咽。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在那张脆弱得惊人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画面莫名地带给季望一种奇异的感觉。心口像是被细细的藤蔓缠绕住,又痒又酸,还带着一丝隐秘的羡慕。
他好想那个人依赖的是自己啊。
他也想被陈棠那样毫无保留地甚至带着点迷糊的依赖蹭蹭,他一定会比楚木川抱得更稳!
季望也曾鼓起勇气,在楚木川喂完最后一次营养液时进去过一次,准备接手收拾。
刚推开门,就看到楚木川正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抹掉陈棠唇角残留的一点水渍,动作细致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是药劲儿没过去,加上这次后遗症压得有点狠,透支了。”
楚木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吵到又渐渐滑入沉睡的陈棠,“你别太担心,就是得补补,靠睡觉缓。”
话虽如此,但有时,即便是楚木川也无法将陈棠从那片浑噩的深海中短暂唤醒。
每当这时,楚木川的脸色会变得更加凝重,动作更加迅速却依旧沉稳。
他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便携式输液设备,手法娴熟地为陈棠扎上留置针。
冰冷的药液顺着纤细透明的管子缓慢滴入那苍白皮肤下青蓝的血管中。
季望接过任务,在楚木川实在赶不及的时段,守在他的哥哥床边。
目光落在陈棠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显得异常无力的手上。
因为频繁输液,白皙的手背皮肤上,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的淤青,带着微紫的边缘,刺眼得如同某种宣告。
指尖的冰凉透过一层薄薄的皮肤传递到季望的心尖。
他不敢触碰,只是定定地看着那片淤痕,胸腔里翻涌着酸楚和焦急,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无力感。
快点好起来吧哥。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盘旋了无数遍。
一周的时间,在药液的滴答声中缓慢滑过。
林砚和拾衣也来过一次。
拾衣在房间内呆坐一会便匆匆离开。
安静地操作仪器做了常规检测,沈砚则推了推眼镜,皱着眉看了半晌数据,只对楚木川和季望低声嘱咐了几句密切观察,保证营养输入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显然,对于陈棠这种特殊体质和异能耗尽的状态,连林砚也拿不出立竿见影的方案,只能交给时间和身体自身的恢复力。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循环中,某个寻常的午后,当季望正麻木地盯着书桌上研究所的资料走神时,主卧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猛地抬起头。
陈棠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他清瘦到令人心惊的轮廓。
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嘴唇是浅淡的粉色,但那双温棕色眼眸,却不再是混沌迷茫的雾霭,终于恢复了一丝清醒的澄澈光芒。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易碎,像一个刚刚从冬眠中勉强苏醒、尚不能适应光线的脆弱生灵,但至少,不再是了无生气的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