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站在柜台后无聊地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进门,头也没抬。
“抓药还是看病?”
“看病。”
熟悉的声音响起,白术探出头:“稀奇,你能得病?”
“不是我,是她。”季甜往旁边让了让。
“我吗?”小艾睁大了眼,指着自己。
“小艾?”白术热络地招了招手,叫她跟进诊室,“你娘最近怎么样?”
“她……”小艾跟在白术身后,几天没见父母,一时不知怎么说。
季甜替她答了:“梅娘怀孕了。”
“怀孕了我知道,还是我诊出来的。”白术眉眼舒展,心情很好。
“她怀孕,你高兴什么?”季甜问。
“当然高兴,梅娘有孕,她丈夫的病就更容易治了。”白术的把握又添三分,“我感觉快了,或许就在最近。”
“你到底打算怎么治?”季甜眉头拧成一团,“他这根本就不是病。”
“只要梅娘认为是,那就是。”白术嘚瑟一笑,仍不打算说。
她让小艾坐到看诊的位子上,手腕搭上枣木脉枕。
小艾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白术没有立刻把脉,先将小艾打量了一遍,面庞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眉眼间的怯意也淡了。
见小艾过得不错,白术心里也舒坦,几番接触下来,她是真心想治好王十一酒后发疯的毛病,让这一家三口彻底解脱从此安稳度日。
梅娘是个苦命的好妻子、好母亲,就算王十一喝了酒就打人,也隐忍顾家,不愿和离,只是别人帮一次,帮不了每一次,可以预见,她们下半辈子都会活在恐惧与依附里。
她不忍心母女二人担惊受怕,才想了这个法子,但这事情不能她来动手,她只有刻意接近梅娘,取得她的信任,才好让梅娘亲手从根上挣脱。
“比上回强些了,寒气退了大半,脾胃还虚,平常多吃些热乎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肝气不舒,郁在胸中,气滞久了会化火。”白术收回手,“怎么,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小艾抿嘴,不自觉看向季甜,季甜点头鼓励,小艾这才说自己被父母卖了。
“就算是县令之女,你也不能强取豪夺啊。”白术指责季甜。
季甜瞪眼:“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梅娘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白术难以置信,她的印象里,小艾得病,梅娘哭得可一点不假,别的不说,在她这儿,梅娘确实是个好母亲。
“那我就能做了?”季甜气得肝疼。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飞快,小艾几次想插嘴都被打断,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囫囵了。
这是夫妻两个共同的决定,梅娘怀了身子,王十一要钱养那个没出世的,不卖给季怀真,就要被人伢子带到江南去。
白术脸上的错愕褪去,只剩一片寒霜,“真的是梅娘。”
季甜:“她怎么知道肚子里的是男孩,你跟她说的?”
“我怎么知道——”白术一顿,“是男是女。”
她骤然想起梅娘之前没头没尾问过的问题,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如今居然想通了。
“我竟以为她是个可怜人。”
白术站起身,在屋内连走三圈,失望与怒意压下所有医者仁心,“原来可怜之人真有可恨之处。”
“这样的人,我还上赶着治什么!”
她本还一厢情愿想救人脱离苦海,到头来,这一家子竟然是一半一半,男的醉酒殴妻,女的卖女保子。
“自生自灭吧。”
白术甩手,决心不再掺和半分。
然而这话落下瞬间,小艾红了眼眶。
她太清楚自己的爹娘。
“求您还是救救他们最后一次吧。”小艾上前捉住白术的手,“我不在,没人拦着,我娘一定会被我爹打死的。”
“实话跟你说,你爹根本就不是病,是心性如此,喝多少药都治不好。”白术冷淡道,“你该找官府,到时候杀人偿命,你爹自会有报应。”
这话既公正又清醒,季甜觉得白术早该这么做了,可能也是白术有心结,非要尝试着拯救一个她认定的可怜妻子。
话音刚落,小艾朝白术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
“求求您了,我知道您有办法的。”小艾就要磕头,“我娘她……也不至于落得被打死的下场,求您最后再救她一次。”
白术看着小艾的眼泪,默了默,把小艾拉起来,“最后一次。”
尽管她知道梅娘如何对待小艾,不是她能左右的,可她依旧觉得愧疚。
如果她不插手,至少小艾还会有个母亲。
——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勤快。
王十一觉得自家婆娘最近勤快得有些过头了。
梅娘总在磨刀。
白日里杀鸡宰鸭,刀声霍霍,王十一闲坐院里和人聊天时,听着倒也没什么问题,年关备菜,今年家里宽裕,更该是这样。
一把尖刀磨得雪亮。
但不止如此。
梅娘还总看他。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问梅娘,她说不出什么,依旧做饭、洗衣、收拾家事,温顺本分且从不顶撞,王十一也做个体贴的丈夫,吃饭时夸梅娘做的饭好吃。
今天是个好天气,王十一应一个回乡的朋友之约,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
席间众人绕来绕去,绕到了王五的死。
人人都晓得王五在出事前和王十一打过官司,王五一下子没了命,朋友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众人围着敬酒追问,王十一心头那点虚荣涨得满满当当,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越喝越亢奋,越说越离谱。
酒劲彻底上头时,天色早已黑透。
他脚步虚浮地踏回家门,一进门,就看见灯下静静坐着的梅娘,还有得了假回来的闺女。
像是没料到他现在回来,两人都很慌张,梅娘连忙起身给他拉椅子。
“我渴了,给我倒杯水来。”王十一甩上房门,摇摇晃晃走到椅子旁坐下,手搭在桌上,碰到粗粝的一团,眯眼一瞧,是两捆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