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让他别告诉你的。”他说,“你……你不该知道这些。和你没关系。”
“谢宸。”她又叫了他一次,“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十年前那场雨夜里,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说,我们之间,早在那年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完了。”他重复着那些话,像背诵一段刻在骨头里的经文,“我说,请你永远、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那你为什么还打电话?”
他回答不出来。
为什么?因为快死了,因为害怕,因为不甘心?因为想听一听她的声音,想在彻底消失之前,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
还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十年了。”她说,“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学会了一个人活着。学会不依赖任何人,学会不想起你,学会在路过琴行时不停下来,学会在看到你照片时移开目光。我以为我已经学会了。”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破碎。
“可你这一通电话,全毁了。”
他闭上眼睛。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一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对不起。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年的事,我后来都想明白了——你那时候太年轻,太骄傲,被逼到绝路,被人算计,你说出那些话,不是因为你真的那么想,是因为你害怕。”
他怔住了。
十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她对他的看法。恨他?怨他?永远无法原谅他?但他从没想过,她会——理解他。
“可那又怎样呢?”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理解不代表能原谅,原谅不代表能重来。谢宸,我们回不去了。从那年你转身离开的时候,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说,“我没想过回去。我只是……”
他顿住了。只是什么呢?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只是想在最后,确认她过得好不好?只是想说一句,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停止过想她?
“你还留着那张素描吗?”她突然问。
他睁开眼睛。
“留着。”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还有那个发卡的碎片?”
“留着。”
“那就够了。”她说,“谢宸,那就够了。”
他不懂。什么就够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我们没有相遇,会不会更好?如果我没有弹那首曲子,没有去那个画室,没有在那个走廊撞见你,会不会现在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窗外,雪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给雪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那些事,那些人,好的坏的,爱过的恨过的,都成了我的一部分。没有那些,就没有现在的我。”
她顿了顿。
“你也是。”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在颤抖。
“谢宸,”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好走吧。不用惦记我。我会好好活着,带着那些好的坏的,带着那年你给过我的温暖,带着那年你给我的伤害。那些都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江媃。”他叫她的名字。
“嗯?”
“那年……”他艰难地开口,“那年我说,你的梦想值几个钱。那句话……”
“我知道。”她打断他,“那是你说过最伤人的话。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蠢的话。”
他苦笑了一下。
“但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说。”她继续说,“因为你害怕。你害怕我真的走了,害怕我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害怕我变成你抓不住的人。你不是看不起我的梦想,你是害怕。”
她说对了。
那时候的他,十七岁,骄傲,不可一世。他以为爱就是占有,就是控制,就是让那个人永远留在身边。他不懂什么叫放手,不懂什么叫成全,不懂什么叫真正的爱。
等他懂了,已经太晚了。
“江媃。”他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还……愿意接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地说:“再见,谢宸。”
他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两个字,不是“下次见”,不是“以后聊”,而是真正的、永远的——
再见。
“再见。”他终于说。
电话挂断了。
病房重新陷入寂静。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金色的余晖洒满雪地,温暖而短暂。远处的楼群在逆光中变成剪影,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
谢宸靠在床头,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被子上。
他的脸上,有两道泪痕。
这是他十八岁以后,第一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