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号,冬至后的第二天。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小的雪花在玻璃上融化,留下一条条蜿蜒的水痕。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盐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输液管。
谢宸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胃部切除后,他的消化系统几乎完全失去了功能,只能靠营养液维持。护士刚进来换过药,顺手拉开了窗帘,让最后一点天光照进来。
他靠在床头,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亮着,显示那个十年来从未拨出的号码。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有孩子在楼下堆雪人,笑声隐约传上来,遥远而模糊。
他终于按了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心脏上。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挂断。
但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喂?”
只是简单的一个字,却让他的喉咙瞬间收紧。
十年了。
十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在无数个深夜想起的声音,在每一次化疗疼痛中幻想的声音,在每一次看着手机屏幕时默默想象的声音。
现在,它真实地出现在耳边。
“是我。”他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自己。
那边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知道。”她说。
三个字。
他知道她知道。他从来没有奢望过她会换号码。这个号码像一根细线,维系着他们之间最后的、若有若无的联系。她留着它,也许是为了证明过去真实存在过,也许只是懒得换,也许——也许和他一样,在某个无法入眠的深夜,会看着那两个字发呆。
“你……”他开口,又顿住了。
他想问:你好吗?
但这个问题太可笑了。十年了,她好还是不好,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想说:对不起。
但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在那年雨夜的忏悔里,在无数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黑夜里。对不起三个字,太轻,太廉价,承载不起这十年的重量。
窗外,雪还在下。
电话那头,江媃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断。
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她这个人一样,克制而疏离。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快死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那边依然沉默。
但呼吸声变了。变得有些急促,有些不稳。
“胃癌。”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查出来半年了,扩散了,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
他顿了顿。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在最后,听听你的声音。”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听听她的声音?然后呢?然后他就能死得安心一点?就能弥补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
“谢宸。”
她终于开口了。叫的是他的名字。
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谢先生”,不是那个疏离而客气的称呼,而是——谢宸。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还记得十七岁那年吗?”她问。
他闭上眼睛。怎么可能不记得。
“记得。”他说。
“那年你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
他没有说话。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她说,“你不在。”
三个字,像三把刀,准确地扎进心脏。
他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他说,“我不在。”
沉默再次降临。
窗外,雪越下越大。护士推门进来,看见他在打电话,又悄悄退了出去。输液瓶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像沙漏里的沙,像生命里最后的倒计时。
“他在哪里?”她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问的是沈聿。
“我让他……”他顿住,“我让他别告诉你。”
“他说了。”江媃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上周。他来找我,让我给你打电话。我没打。”
他沉默了。
沈聿,这个朋友,从他十七岁认识他到现在,十八年了。十八年里,沈聿看着他爱,看着他恨,看着他悔,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沈聿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联系,也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