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多年。
江媃三十五岁那年,苏晚晚来西北看她。两个女人在小小的公寓里吃了一顿简单的饭,聊了一整夜的天。苏晚晚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了,丈夫升了职,家里养了一只猫。她说起这些时,脸上有幸福的疲惫。
“你真的不打算回来吗?”苏晚晚问,“都这么多年了。”
江媃摇摇头:“这里挺好。”
“一个人不孤单吗?”
江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习惯了。”
苏晚晚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再劝。她知道,有些人注定要活在孤独里,就像有些人注定要活在婚姻里。这是命运,不是选择。
临走时,苏晚晚给了她一个拥抱:“我会一直给你发消息的。一直到老。”
江媃点点头,说:“好。”
谢宸三十六岁那年,父亲去世了。葬礼上,他面无表情地处理着一切,答谢宾客,安排后事,像个完美的机器。林薇站在他身边,穿着黑色套装,得体地挽着他的手臂。
晚上回到书房,他关上门,一个人坐到天亮。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父亲,也许在想自己,也许在想很多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决绝的背影,那句“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沈聿第二天来看他,看到的是一个依然西装革履、依然冷静克制、依然完美无缺的谢宸。只有桌上那个打开的丝绒盒子,和盒子旁边那个空了的酒瓶,透露了一些端倪。
“你还好吗?”沈聿问。
“我很好。”谢宸回答。
沈聿看着他,没有戳穿这个谎言。他知道,对于有些人来说,“很好”的意思就是“还活着”。
时间继续流淌。一年又一年。
江媃四十岁那年,被调回了省城。不是当初离开的那个城市,是另一个省会,更大的城市,更繁华的生活。她住进了一套精装修的公寓,有电梯,有地暖,有二十四小时热水。生活条件比以前好了很多。
但她的习惯没有变。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生活。周末偶尔会去图书馆,借一些和专业无关的书。历史,地理,植物图鉴。从不借小说,从不借诗歌,从不借任何可能触碰内心柔软的东西。
那个密码锁箱子依然在,藏在衣柜最深处。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只是每次搬家时,会把它放进最重要的行李里,随身携带。
谢宸四十一岁那年,被诊断出轻度胃溃疡。医生说是长期压力和不规律饮食导致的,建议他调整生活作息。他点点头,转身又投入了下一个并购案。
林薇提过几次离婚。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这段婚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双方家族的利益纠葛太深,离婚的代价太大,大到两个人都懒得去推动。于是就这样耗着,一年又一年。
他依然关注着那个城市的天气。只不过从酒泉,换成了另一个城市——她后来调去的那个省城。他知道那里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降温,什么时候会有雾霾。他会在降温的日子,在心里默默地想:她加衣服了吗?会在雾霾的日子想:她戴口罩了吗?
从不敢真的去问。从不敢真的去打扰。
又过了很多年。
那个黄昏,江媃在街角的琴行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已经四十五岁了。头发里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但她依然瘦削,依然挺直,依然穿着简洁的灰色大衣。
琴行里传来琴声。不是孩子的练习,而是某个人在弹一首完整的曲子。旋律缓缓流淌,在黄昏的光线中弥漫开来,像一条无声的河。
是肖邦的《离别曲》。
江媃站在橱窗外,一动不动。
琴声从里面传出来,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刺骨。弹奏的人技巧很好,流畅,深情,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克制与感伤。那旋律穿过玻璃,穿过空气,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直直地撞进她的心里。
她想起了十七岁的琴房,想起窗外那个偶尔驻足的身影,想起那些炽热而短暂的岁月。想起谢宸,想起陈墨,想起苏晚晚,想起所有爱过和恨过的人。想起那座她离开的城市,那些她埋葬的梦想,那段她再也不敢触碰的过往。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琴声继续,缓缓推向高潮,又缓缓回落,最后归于平静。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消散,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江媃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三十七秒后,她抬手擦去眼泪,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伐依然没有停顿,背影依然没有留恋。
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