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幻听,是真实的音乐声——从基地东侧的活动板房传来。有人在弹吉他,旋律简单,和弦生涩,断断续续的,像是初学者在练习。
江媃站在原地,没有动。
吉他声继续,磕磕绊绊地弹着一首老歌。她听出来了,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弹得很差,节奏不对,和弦也错了好几个,但在这样的星空下,在这样的寂静中,这生涩的音乐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她精心构筑的防线。
她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的艺术节。她在台上弹钢琴,肖邦的《离别曲》。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只记得自己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时那种近乎飞翔的自由。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演奏。
吉他声停了。弹奏者似乎放弃了,活动板房里传来几句笑骂声,然后是关灯的声音。基地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星空依然璀璨。
江媃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冻得麻木,才转身回板房。
那晚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板房外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遥远而凄凉。她想起那首磕磕绊绊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想起那个弹吉他的人——可能是基地的某个工人,可能是在漫长冬夜里自学乐器打发时间。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一双会弹琴的手。那双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能在黑白琴键上流淌出复杂的旋律。现在这双手每天握着笔,敲着键盘,翻着报表,指关节因为干燥而开裂,掌心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她举起手,在黑暗中看着它的轮廓。月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在手掌边缘镀上一层模糊的银边。
然后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
第二天早上,起床号照常响起。江媃准时起床,洗漱,吃早餐,去办公室。风很大,沙尘打在脸上,她拉起围巾遮住口鼻,低着头快步走。
上午十点,王建国来找她,手里拿着一份报表。
“江工,这个月的材料采购单你看一下,有个数据好像不对。”
江媃接过报表,迅速扫过那些数字。她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大脑快速计算,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击。五分钟,她找到了错误——一个小数点的位置错了,导致总价差了近十万。
“这里。”她用红笔圈出错误,“让采购部重新核对。”
王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江工,你这眼睛真毒。这都能看出来。”
江媃没有回应,只是把报表递还给他。
“对了,”王建国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周三有车去市里,采购物资。你要不要一起去?可以买点日用品,也可以去城里吃顿饭,改善下伙食。”
江媃想了想,摇头:“不用了,我没什么需要买的。”
“去吧,”王建国劝道,“老在这戈壁滩上待着,人会闷坏的。市里虽然也不大,但总比这儿强。有超市,有饭馆,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个电影院,虽然片子老。”
江媃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
王建国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三早上八点,停车场见。”
门关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江媃看着窗外,风依然很大,远处的发电风车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旋转。
下周三。
她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有离开过这片基地了。没有见过商店,没有见过餐馆,没有见过除了同事和工人之外的任何人。
也许王建国说得对,人不能一直待在荒漠里。
即使心已经是一片荒漠,身体也需要偶尔离开。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数字在眼前跳动,表格在屏幕上展开,工作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而她是在河中溺水的人,只有不断挣扎,才能不沉下去。
窗外,戈壁的冬天依然漫长。风永不停歇,沙永不止息,时间在这里缓慢流淌,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河。
而江媃,依然在这片新的荒漠中,学习如何生存。
不是生活,是生存。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