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大厦顶层,早上十点零七分。
谢宸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块金属碎片——是那只玫瑰发卡断裂后最锋利的一角。碎片边缘深深嵌入掌心,带来细微而持续的刺痛,像某种自虐式的忏悔。
窗外,城市的天空是一种均匀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压在高楼顶端,让整座城市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正在缓慢下沉的模型。从这个高度望下去,街道变成细密的网格,车辆如蚂蚁般无声移动,行人只是模糊的小点。
但谢宸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景物上。他的视线越过城市的天际线,投向东南方向——那是机场的位置。即使相隔数十公里,即使被高楼和云雾遮挡,他的眼睛仍然固执地望向那个方向,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看见那架正在跑道上加速起飞的飞机。
十点整,MU2357,酒泉。
飞机此刻应该已经离开地面,正在爬升,穿过云层,飞向两千公里外的荒凉之地。
谢宸的手指收紧,发卡碎片更深地嵌入皮肤。一丝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沿着掌心的纹路蜿蜒,滴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深色印记。
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手掌这点微不足道的刺痛,与心口那片血肉模糊的空洞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谢总,十点半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年轻的女秘书声音谨慎,“另外,林董刚刚来过电话,问您下午是否能去一趟林氏总部。”
谢宸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秘书等了片刻,轻声说:“谢总?”
“会议取消。”谢宸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今天所有的安排都取消。”
“……好的。”
门被轻轻关上,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微弱的气流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遥远,无关。
谢宸走回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前。桌面上异常整洁:左侧是一叠待签的文件,中间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右侧是笔筒和便签。但在所有这些物品旁边,放着一张打印纸——航班信息,MU2357,江媃,十点起飞,座位47A。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得皱起,上面甚至有几个指印,是昨天夜里他一遍遍查看时留下的。现在这张纸已经成了废纸,上面的信息已经过期,那架飞机已经起飞,那个人已经离开。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走到碎纸机旁,将纸张送进进纸口。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锋利的刀片将纸张切割成细密的条状,像某种现代工业的葬礼。
碎纸从出口吐出来,堆成一个小小的、毫无意义的白色坟冢。
谢宸回到窗前,重新望向东南方的天空。他的手机就放在窗台上,屏幕暗着。他知道自己只要打开航空公司的APP,输入航班号,就能实时追踪那架飞机的位置——它现在应该已经飞过郑州,正在向西安方向前进。
但他没有。
他承诺过不再打扰。承诺过永远退出她的生命。那么就连这种隐秘的关注,这种无人知晓的窥视,也应该停止。
可是要怎么停止呢?
怎么停止去想她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绵延的云海?怎么停止去想她在想什么,是否也在看向窗外,是否会偶然想起这座城市,想起那些已经埋葬的过往?怎么停止去想她落地后会面对什么样的风景,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孤独?
谢宸闭上眼睛。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已经凝固,在皮肤上结成薄薄的血痂。发卡碎片仍然紧握在手心,像某种扭曲的念珠,每一点刺痛都是一次忏悔。
他想起五年前她离开时的背影。瘦削,挺直,决绝得像一把出鞘的刀。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人生最痛的瞬间,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样的疼痛里。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真正的酷刑是这五年来每一天的清醒,每一次呼吸时都能感受到的缺失,每一个深夜醒来时身旁的空荡。是知道她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却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是听说她和别人在一起,听说她要结婚了,听说她试图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而这些都与他无关。
现在,连这样的酷刑也要结束了。
她将彻底消失。去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他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从此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清晨黄昏,她的一切,都将与他无关。
而他将留在这里,留在这座黄金打造的囚笼里,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谢宸——谢氏的总裁,林家的女婿,商业杂志封面上的成功典范。
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没有阳光,没有云隙,只是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远处有飞机起降,小小的银色光点在灰幕中时隐时现,分不清哪一架是她乘坐的,也分不清哪一架是载着别人去往别处的。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四十七分,那架飞机应该已经飞过了一半的航程。如果此刻有一场空难——这个念头突然闯入脑海,带着一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清晰——如果那架飞机从空中坠落,如果她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那么他会不会反而觉得解脱?
至少不必再忍受这漫长而无望的思念,不必在每个深夜想象她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的模样,不必在每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时心如刀割。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不,他要她活着。即使她永远不再见他,即使她恨他入骨,即使她的余生都与他无关——他也要她活着,好好地活着,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仰望着同一片天空。
哪怕那天空下,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谢宸松开手,发卡碎片掉落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掌心一片血肉模糊,血迹已经干涸,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他走到办公桌后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伤口。
刺骨的寒意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水流冲走了凝固的血迹,露出掌心上那道深深的割痕——不规则的形状,正好是发卡碎片的轮廓。伤口边缘泛白,深处还能看见鲜红的血肉。
他没有处理伤口,只是用纸巾随意擦了擦,然后从医药箱里翻出一卷绷带,胡乱缠了几圈。动作粗暴,像是包扎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回到办公室,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几十封未读邮件,日程表上排满了会议和应酬。下周要去香港谈一个重要的并购案,下个月要去纽约参加行业峰会,年底要完成对一家科技公司的收购……
这就是他的生活。精确,高效,充满意义——在旁人看来。
他点开一封邮件,开始阅读。是关于某个地产项目的风险评估,数字,图表,法律条款。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文字,大脑却无法处理任何信息。那些字母和数字在眼前跳动,组合,分离,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就像窗外的天空。
他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十七岁的江媃坐在画室里,侧对着窗户,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握着铅笔,在素描本上快速勾勒,眉头微皱,嘴唇轻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是他第一次偷看她画画。他站在画室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那个平日里总是沉默疏离的女孩,在拿起画笔的瞬间,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专注,那种投入,那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女孩不一样。
但他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毁掉了她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