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缓慢滑行,苏晚晚的身影逐渐后退、变小,最终被其他建筑物挡住,看不见了。
江媃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增大,飞机加速,推背感传来。她能感觉到轮子与地面摩擦的震动,然后是轻微的失重感——起飞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地面在迅速下沉,建筑物缩小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车辆变成移动的小点。整座城市在她脚下展开,像一幅巨大而复杂的电路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烁着零星的灯光。
这是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这里有她的第一声啼哭,她的第一次学步,她的第一幅画,她的第一首钢琴曲。这里有她爱过的人,恨过的人,辜负过的人,和被她辜负的人。这里有她的梦想和幻灭,她的炽热和冰冷,她的拥有和失去。
现在,这一切都在她脚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飞机穿过云层,剧烈的颠簸后,进入平流层。窗外是刺眼的阳光和绵延无尽的云海,像一片静止的白色海洋。下面那座城市已经看不见了,被厚厚的云层彻底隔绝。
江媃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密码锁箱子,很小,只有手掌大。她转动密码——0715,她的生日。箱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茱莉亚预科的面试邀请函。
纸张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黄色。她看着上面的字迹,看着那个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校徽,看着那个她以为会改变一生的机会。
然后她合上箱子,重新锁好,放回口袋。
飞机继续向西飞行,穿越省份,穿越山河,穿越她完全陌生的地理分界线。空乘开始发放饮料和小食,机舱里响起细微的交谈声、翻书声、电影对白声。
江媃要了一杯水,小口喝着。水温吞吞的,没有味道。
她打开前方座椅背后的屏幕,调出飞行地图。一个小小的飞机图标正在中国版图上缓慢移动,已经过了郑州,正在向西安飞去。航线是一条笔直的线,连接着她离开的城市和她要去的远方。
两千公里,三小时二十分钟。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长的距离。
她关掉屏幕,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云海。阳光很烈,在云层表面镀上一层刺眼的金色,美得不真实。
她想起五年前离开谢宸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日子。她没有坐飞机,而是坐了很久的公交车,从城市这头到那头。车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她看着,心里空荡荡的,以为自己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了。
原来还是会的。
原来即使心已经死了这么多次,在真正离开的时候,还是会感到一种钝重的、无法形容的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缓慢弥漫的、无法驱散的隐痛。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提醒即将经停西安。机身穿过云层,重新看见地面。灰色的城市轮廓,纵横的道路,细小的车辆。
短暂的停留后,再次起飞。这次的目的地是终点:酒泉。
江媃重新调出飞行地图。飞机图标继续向西,穿越越来越荒凉的地貌。她从窗户往下看,起初还能看见农田和村落,然后是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最后是连绵的褐色山脉和戈壁滩。
一片荒凉而辽阔的土地,在午后的阳光下伸展向天际线,没有尽头。
这就是她要生活两年的地方。
没有钢琴,没有画室,没有会让她恍惚的橱窗和街角。只有风沙,只有戈壁,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凉和寂静。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感受到压力。窗外,酒泉机场的跑道逐渐清晰,小小的航站楼,几架停靠的飞机,远处是绵延的发电风车,巨大的叶片在风中缓慢旋转。
轮子触地,震动,滑行,最终停稳。
机舱里响起掌声——有些乘客习惯在安全降落后鼓掌,像是庆祝一场小小的胜利。
江媃没有鼓掌。她解开安全带,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等待舱门打开。
廊桥连接,冷空气瞬间涌入。西北的干冷不同于南方的湿冷,像一把无形的刀子,直接刺透衣服。江媃裹紧外套,拉起行李箱,走进航站楼。
酒泉机场很小,取行李的地方只有两个转盘。她的行李箱很快出来了,她提起,走向出口。
玻璃门外,一个皮肤黝黑、穿着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江媃。
她走过去。
“江工?”男人打量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可能是惊讶于她的年轻,或是她的瘦弱,或是她眼里那种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沉寂。
“我是。您是王工?”江媃伸出手。
“对对,王建国。”男人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手掌粗糙温暖,“路上辛苦了。车在外面,我们先去项目驻地,路上差不多三个小时。”
江媃点头,跟着他走出航站楼。
外面的风很大,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细细的疼。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蓝,阳光刺眼,空气干冷得让呼吸都带着白气。远处,地平线上是绵延的褐色山脉,近处是稀疏的耐旱植物和裸露的土地。
这就是她的新世界。
荒凉,空旷,陌生。
但至少,是新的。
王建国把她的行李放进一辆沾满尘土的四驱车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江媃坐进去,车内有一股浓烈的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车子启动,驶出机场,开上一条笔直的公路。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戈壁滩,偶尔能看到几丛骆驼刺在风中颤抖。远处,那些巨大的发电风车缓缓转动,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守望着这片土地。
“条件艰苦,慢慢适应。”王建国递给她一瓶水,“不过待久了,也会觉得这地方有它自己的美。开阔,自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江媃接过水,没有喝。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色,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机场,看着这片她将称之为“家”两年的土地。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苏晚晚的消息:“到了吗?一切顺利吗?”
江媃回复:“到了。顺利。”
想了想,她又加上两个字:“勿念。”
然后她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车子在笔直的公路上疾驰,卷起一路尘土。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明亮的光斑。江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再见了,那座困了她二十五年的城市。
再见了,所有爱恨交织的过往。
从今天起,她只是江媃。一个来西北工作的普通职员,一个没有过去、也不问未来的人。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戈壁滩粗粝的气息,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而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在两千公里外的荒凉之地。
在一个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会来的地方。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