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无形的胶水粘滞在通道昏黄的顶灯下。雪白的乐谱和打印纸散落一地,如同被狂风撕碎的翅膀,铺陈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有几页还顺着楼梯往下滑落了几级。空气里只剩下电话听筒里隐约传来的、喋喋不休的冰冷训斥,以及纸张飘落后细微的、令人窒息的窸窣声。
江媃的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了几下,撞得肋骨生疼。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怀里仅剩的几本乐谱被抱得更紧,仿佛那是最后的盾牌。抬眼撞进的那双眸子,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未散的阴鸷、被打断的烦躁,甚至有一丝来不及完全敛去的、被窥见狼狈的恼火——让她瞬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认得他。
谢宸。
明德高中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球场上光芒万丈的存在。此刻,却离她如此之近,近得能看清他额角未干的汗珠,看清他紧抿的薄唇,看清那眼底深处与球场上的张扬截然不同的冰冷审视。
谢宸也看清了眼前的女孩。很清秀,甚至有些过分苍白,像一株生长在背阴处的植物。那双眼睛很大,此刻因为受惊而微微睁圆,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以及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近乎透明的疏离和警惕。她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一种干净的、带着点书卷气的淡淡气息,与周围喧嚣的汗水和欢呼格格不入。
电话那头,父亲严厉的声音还在持续施压,像背景噪音一样嗡嗡作响。谢宸眉头拧得更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混合着被撞破狼狈的尴尬,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翻腾。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上位者被打扰后的不耐和迁怒,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冷硬:
“走路不长眼睛?”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这语气,太冲了。但他此刻被父亲电话搅得心烦意乱,实在没什么好耐性。
江媃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那点受惊的茫然迅速褪去,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覆盖。她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飞快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一下,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刺的话,只是拂过耳边的风。她抿紧了唇,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试图绕过他,蹲下去捡拾那些散落的纸张。
她的沉默和避让,像一根细小的针,反而更微妙地刺中了谢宸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经。看着她瘦削单薄的肩膀,沉默地蹲下去,纤细的手指有些慌乱地去抓那些飘落的纸,那样子……竟透着一股倔强的脆弱。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不依不饶地传来。
谢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烦躁和一丝莫名的……懊恼?他猛地抬手,对着话筒,用压抑着最后一丝耐心的声音快速道:“知道了,父亲。这边有点急事,晚点给您回电。” 甚至不等对方回应,就果断地按下了挂断键。
通道里瞬间陷入一种更深的、尴尬的寂静。只有纸张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谢宸看着蹲在地上,正努力将散乱纸张拢在一起的女孩。她动作很急,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有几页纸被风吹到了他脚边。
他沉默了两秒。刚才那股迁怒的烦躁,在挂断电话的瞬间,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弯腰,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利落,一把捡起了脚边那几张飘落的乐谱。
纸张入手,带着微凉的触感,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五线谱和娟秀的注释字迹。他瞥了一眼,是德彪西的《月光》。
江媃刚把散落在楼梯上的几张纸捡回来,抱着一沓重新拢好的、略显凌乱的资料站起身,就看到谢宸拿着那几张关键的谱子,站在她面前。他个子很高,通道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投下,让她不得不微微仰视,这姿势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