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芜城市图书馆。
林喻鸣到的时候,蝉噪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桌面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你来多久了?”林喻鸣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放椅子上。
“二十分钟。”蝉噪说,目光还停在书页上。
“来这么早干嘛?”
“占位置。”蝉噪抬眼看他,“周末人多,不早点来没座。”
林喻鸣环视一圈。确实,阅览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学生,埋头看书做题。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旧书的味道,还有很轻的翻页声、写字声。
他从背包里拿出课本和习题集,开始做期末复习。数学,物理,化学,一门接一门。蝉噪也在做题,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做到十一点,林喻鸣卡在一道物理题上。他皱眉想了会儿,没思路,习惯性地用笔敲了敲桌子。
蝉噪抬起头,看他。
“这题,”林喻鸣把习题集推过去一点,“怎么做?”
蝉噪看了眼题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是道电磁感应和动量结合的题,比较复杂。他画得很仔细,标出各个物理量,列出方程。
“用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联立。”他低声说,笔尖点在图上某处,“这里,导体棒下落时重力做功转化为动能和焦耳热……”
他讲得很清楚,思路清晰。林喻鸣听着,思路慢慢打开。等蝉噪讲完,他已经知道怎么做了。
“谢了。”他拿回习题集,自己又算了一遍。
“嗯。”蝉噪重新低头看书。
中午十二点,两人收拾东西去吃饭。图书馆附近有家小吃店,卖简单的盖饭和面条。他们点了两份牛肉盖饭,坐在靠窗的位置。
“下午还去图书馆吗?”林喻鸣问。
“去。”蝉噪说,“我借了几本书,还没看完。”
“什么书?”
“数学史,还有本天文学的。”
“你看得进去?”
“还行。”蝉噪顿了顿,“陈老师以前推荐过,一直没时间看。”
林喻鸣想起那个教蝉噪看星星的数学老师。他点点头:“那你看吧,我下午做英语。”
“嗯。”
吃完饭,两人回到图书馆。下午人更多了,阅览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蝉噪去借阅区还书,林喻鸣留在座位上,继续做题。
但做了没几道,就听见旁边传来窃窃私语。他抬起头,看见几个女生坐在不远处,正偷偷看他,又看向借阅区方向,表情兴奋。
林喻鸣皱眉。他大概猜到她们在说什么——论坛上那些帖子,他和蝉噪的事,估计早就传开了。
他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但心里那股烦躁又上来了。
蝉噪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本书。他在林喻鸣对面坐下,翻开其中一本。那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喂,”林喻鸣压低声音,“那边那几个,在看我们。”
蝉噪头也不抬:“嗯。”
“你不在意?”
“在意有用吗?”
“没用。”
“那就当没看见。”
林喻鸣盯着他。蝉噪的表情很平静,是真的不在意。那种平静,让林喻鸣心里的烦躁也散了些。
他重新低头做题。但这次,他没法完全集中。那几个女生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还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笑声。
“林喻鸣。”蝉噪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看这道题。”蝉噪把一本数学史推过来,指着其中一页,“欧拉在证明费马大定理时的思路,和你昨天做的那道竞赛题有点像。”
林喻鸣愣了下,低头看。那是一段关于欧拉手稿的描述,讲他如何用无穷递降法尝试证明费马大定理。思路确实和他昨天做的一道数论题有相似之处。
“还真是。”他说。
“数学就是这样,几百年前的人想的,和我们现在想的,有时候会重合。”蝉噪说,声音很平静,“所以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目光。他们看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几百年后,谁还记得今天谁看了谁一眼?”
林喻鸣怔住了。他看着蝉噪,后者也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阳光,清澈,坦荡。
“你……”林喻鸣张了张嘴,最后笑了,“你说得对。”
他重新低头做题。这次,他完全忽略了那些目光,那些私语。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题,对面的蝉噪,还有窗外安静的阳光。
下午四点,两人收拾东西离开。走出图书馆,夏日的阳光还很烈,晒得人发晕。
“去哪?”蝉噪问。
“不知道。”林喻鸣说,“回家也没事。”
“那……去江边走走?”
“行。”
芜城有条江穿城而过,江边修了步道,种了树。傍晚时分,很多人在这里散步。林喻鸣和蝉噪沿着步道慢慢走,江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你期末复习得怎么样?”蝉噪问。
“还行。数学物理没问题,英语差点。”
“英语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嗯。”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江面上有船驶过,鸣着汽笛。远处的大桥上车来车往,像流动的光带。
“蝉噪。”林喻鸣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蝉噪脚步顿了顿。他看向江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江水染成金色。
“做研究。”他说,“数学,或者物理。找个安静的大学,教书,做课题,发论文。”
“就这样?”
“嗯。”蝉噪说,“简单点,挺好。”
“那你爸呢?他不是想让你从政或者经商吗?”
“他想归他想,我做归我做。”蝉噪说得很平静,“我爸当年也是这么跟他爸说的。后来他选了数学,我爷爷也没拦着。”
林喻鸣笑了:“你们家还挺开明。”
“不是开明,是尊重。”
蝉噪说,“我爷爷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自己真心想做的事。不然就算功成名就,心里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