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后来渐渐大了,变成急促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在窗沿溅起水花。
林喻鸣被雷声惊醒。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偶尔划过,照亮天花板一瞬。
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睡不着了。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的雨声很大,像无数双手在敲打玻璃。他想起蝉噪——蝉噪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雨,会不会害怕?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蝉噪那样的人,怎么会怕打雷下雨。
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那句“早点睡”。光标闪烁,他打了几个字:
[我不爱听鸟叫]:睡了?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凌晨两点,正常人都在睡觉。但消息几乎秒回:
[春枣]:没。
林喻鸣一愣,打字:
[我不爱听鸟叫]:怎么不睡?
[春枣]:雷声太响。
[我不爱听鸟叫]:你也怕打雷?
[春枣]:不是怕,是吵。
林喻鸣盯着屏幕,犹豫了下,还是问:
[我不爱听鸟叫]:一个人?
[春枣]:嗯。
[我不爱听鸟叫]:你爸呢?
[春枣]:酒店。
林喻鸣沉默了几秒。蝉噪他爸来了两三天,偌大的房子里,又只剩蝉噪一个人。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炸雷滚过。林喻鸣手指动了动,打字:
[我不爱听鸟叫]:视频?
发出去他就想撤回,但蝉噪已经回了:
[春枣]:好。
视频请求弹出来。林喻鸣按下接听,屏幕亮起,出现蝉噪的脸。他靠在床头,穿着灰色睡衣,头发有点乱,脸色在手机光线下显得更苍白。
“你也睡不着?”蝉噪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沙哑。
“嗯,雷声太大。”林喻鸣把手机靠在水杯上,自己也靠在床头,“你爸现在?”
“不清楚。”
“他……没再提转学的事?”
“提了。”蝉噪顿了顿,“但我拒绝了。”
“然后呢?”
“他说尊重我的选择,但希望我考虑清楚。”
林喻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爸妈,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也是问他学习,问他未来规划,问他有没有惹事。关心,但隔着距离。
“你爸……对你挺好的。”他说。
“嗯,我知道。”蝉噪说,“他只是太忙,不知道怎么表达。”
“都一样。”林喻鸣低声说,“我爸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填满了寂静,哗啦啦的,像永远下不完。
“你小爸呢?”林喻鸣忽然问,“他……对你怎么样?”
蝉噪的表情柔和了些:“小爸很好。他不像我爸那么严厉。小时候我爸忙,都是小爸陪我。他教我认星星,给我讲故事,教我做饭。”
“做饭?”
“嗯。他说一个人住,总要会照顾自己。”
林喻鸣想起蝉噪那些一丝不苟的习惯,整洁的桌面,整齐的书包,还有偶尔从他保温杯里飘出来的、很淡的汤药味。
“你小爸是医生?”
“嗯,心外科。”蝉噪说,“他很厉害,但也很累。经常做手术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
“那你……想他吗?”
蝉噪沉默了几秒。手机屏幕上,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想。”他说,声音很轻。
“但他有他的病人,有他的手术。我不能打扰他。”
林喻鸣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炸雷。蝉噪那边忽然黑了——停电了。
“你那边停电了?”林喻鸣问。
“嗯。”蝉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小区线路问题,经常这样。”
“那你……”
“没事,我有充电宝。”手机屏幕的光重新亮起,映着蝉噪的脸。他拿着充电宝给手机充电,光线从他下巴往上照,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深邃。
林喻鸣看着他,忽然说:“你等一下。”
他下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夜灯——是小时候怕黑,哥哥给他买的,造型是个小月亮,按一下会发出柔和的暖黄光。后来不怕了,但也没扔。
他把小夜灯放在手机旁边,暖黄色的光晕开,照亮他半边脸。
“这样好点没?”他问。
蝉噪在屏幕那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喻鸣以为网卡了。
“嗯。”蝉噪终于说,“好多了。”
“那就行。”
两人又沉默下来,但这次沉默不尴尬。窗外的雨声,手机屏幕的光,还有小夜灯温暖的光晕,把夜晚包裹得柔软。
“林喻鸣。”蝉噪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
林喻鸣耳朵发热。他别过脸,假装看窗外:“谁陪你了,我也睡不着而已。”
蝉噪好像笑了下,很轻的一声,透过听筒传来,像羽毛挠过耳膜。
“嗯。”他说。
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温柔的絮语。
“你明天还来学校吗?”林喻鸣问。
“来。”
“那……早点睡吧。”
“好。”
但谁也没挂。两人就那样隔着屏幕,安静地听着雨声。林喻鸣看着屏幕上蝉噪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很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蝉噪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林喻鸣看着屏幕里蝉噪安静的睡颜,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他轻轻按了静音,然后关了小夜灯,只留下手机屏幕微弱的光。
他就那样看着,直到自己也困意上涌,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喻鸣是被闹钟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床头,手机掉在枕边,屏幕已经黑了。
他拿起手机,解锁。视频通话已经断了,大概是没电自动关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蝉噪凌晨四点发的:
[春枣]:我睡着了。早安。
林喻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回复:
[我不爱听鸟叫]:早安。
他爬起来,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黑眼圈,但精神意外地好。昨晚虽然睡得晚,但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到学校时,蝉噪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书。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幅画。
林喻鸣走过去,坐下。蝉噪抬起头看他,眼睛里还有没完全散去的睡意。
“早。”林喻鸣说。
“早。”蝉噪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昨晚睡得好吗?”林喻鸣问,问完就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
但蝉噪认真回答:“嗯,后来睡得很好。”
“哦。”
早读铃响,蒋似伟走进来。林喻鸣翻开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偷偷瞥了眼蝉噪,后者已经进入学习状态,专注地看着课本。
早读结束,课间。晋卓凑过来:“鸣哥,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好重。”
“滚。”林喻鸣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