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铁青，但在冯筝慌张捡起碎玉的时候，神色莫测地迟钝一下，“安分跟我走，改天赔你一个。”

他在回睦州的半路上选择掉头，既然已经赔进去时间，便不介意多赔这一笔，谁知婢女闻言，激动指责，“我家姑娘可是冯书佐府上的大小姐，登徒子休得轻贱！”

“你摔坏了姑娘和姑爷定亲的镯子，就要担责，这东西象征着婚事，哪里是你赔得起的！”

云雀气急败坏，早在发觉姑娘落单的时候就惊觉不对，联想起樊楼那夜，姑娘险些失踪的事，也不追荷包了，担忧地赶回来，街巷动静很大，刚停步，就撞见这人强行搂抱姑娘驰离。

冯筝用手帕包好碎玉，只想赶紧捉他立字据，回府也好有个交代，“赔就算了，你欠我一张字据，只要你帮我澄清责任，证明它是因你而弄坏的，我就可以谅解你之前的无礼。”

感受到牵着她袖摆的云雀轻轻打颤，冯筝举眸，他挥退陪侍，落地走来。

云雀自报家门，既证明是正经门第的闺秀，周樊川便收敛了轻蔑，他恣意前行，沉声提醒，“想讨我的字据，那便随我去取笔墨，多拖延一刻，我的无礼，便不是你消受得起的。”

冯筝语塞，跟他没法好好理论，云雀牵着姑娘连连后退，退到巷头，跑出去更有脱险的胜算。

周樊川还没出手，凛冽剑意擦面而过，令他迅速扭头躲闪。

深巷尽头，一个本应远在睦州的人出现，他眼窝深陷，似乎熬穿好多个夜，赶路来此，笠帽还没摘就扔出剑阻止。

两头噤若寒蝉，冯筝望着展青，记起赏灯夜，高豫践诺回来的那天，这人来去如雾，缄默如昨，让她感觉恍如隔世。

两位观察使陆续出现，互相到底有些忌惮，他们腰牌一致，皆出自衙部押司，未穿官服，并非职事在身。

他们在押司平起平坐，交情维系多年，没必要闹到动手的地步，周樊川捡起那掷出来镇压他的剑，递还友僚，展青托住，疲惫地问，“你这又是闹哪一出？”

周樊川瞟一眼冯筝，未及出口，云雀先发制人，“定是觊觎我家姑娘貌美，他设计带走姑娘，一点情理都不讲，郎君和他相识，绝对不能袒护他。”

展青微惊，猜疑地看向同僚，冯筝拉住云雀，示意她别再胡说，展青理智回笼，到底没有误会至此。

“周大人，冯家人没招惹你，你主动拉扯，那就必然和高豫相关。你和他之间，恩恩怨怨算不清，却怎么都不该迁怒无辜。”

周樊川没回应，旁敲侧击，“州衙大吏的奏章里夹带私货，这事跟他有关系吧？”

展青神色发紧，周樊川轻哂。

“出京巡访的州衙大吏乃吏部尚书，刚述职完，奏章就挑起了重审的风闻。连吏部的人都给他行方便，我是没长进，可他耍花招走捷径的本事见长啊。”

展青回头，“冯姑娘，睦州衙部的周大人想跟我话旧，他脾气大，别吵到你，你先走，我稍后会来找你说事。”

这话暗含让她回避的深意，然而她连高豫翻案的手稿都看了，早就没什么好回避的。

冯筝讨不来字据，点头先走一步，没等转身，怀里就被扔来个钱袋。周樊川顶着她惊诧的视线，把值钱的东西都赔作补偿，铜纹钱袋、玉扳指、银环鞓带……她微微一顿，眼疾手快把鞓带抛了回去。

她可以收下元值的发簪，并不意味着外男的腰带也能收，即便这条鞓带，看起来是他行头里最贵重的也不行。

走远后，冯筝问云雀可曾追回荷包，云雀说没事，没丢多少银钱。

砚巷里边就是冯府，没多久，处理完事情的展青及时追来。

周樊川话虽粗粝，到底在理，回京述职的州衙大吏可以绕过门臣，直接向皇帝奏事，比起敲登闻鼓迂回递状，借用他们的手确实便捷。

数天前，京关的眼线捎来密信，传出了庆帝两年期限的诺言，以及一道条件苛刻的密旨。

两年期限乃蓄意拖延之法，以高豫的敏锐，洞察它不难。想要翻案，并非没有别的办法突破，展青知道，高豫想尽早昭雪，还家门清白，可他还是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赶章程，答应写下自罪书这种自毁的东西。

冯筝已经让云雀先回府去，好奇展青找她，难道高豫出了什么事，催促跟前青年快快说来，展青违心一笑，带来一个始料未及的消息。

“京部在酝酿科场案重审的审官阵容，进展很快，快到超出预想。”

冯筝眼前一亮，惊喜又疑虑。京部筹备重审，等于变相承认判案有冤错，对于审理过此案的部堂来说，不但伸手在打自己的脸，官帽也跟着岌岌可危，可想而知，多少人等着出招绊他。

展青：“进程超出预想，我百思不得其解，只问姑娘一句，他有没有向你许诺什么，所以感情用事，赶章程为门庭昭雪。”

说高豫感情用事简直荒诞，可她也没把握，说他赶章程和自己没半点关系。

“他讨尽清白，凭的是一腔夙愿，简单一腔情意，哪里会使他乱赶章程。他虽然讲过提亲的想法，却没许诺一定娶我，我蒲柳姿色，不觉得他会为我乱了心智。展郎君担心他的安危，我可以理解，可若因此就来责问我，我真是比窦娥还冤。”

“我并非责问你，只是纯粹求个明白。”

控制着距离，展青向她靠近稍许，告诉她，宫中已经钦点官差，秘密招揽一批证人入京，送去大理寺录证词，为重审事宜铺路。

“只要你同意，来年逢春，我会以护送人证的理由送你进京，料想他重登宝殿，复官复荫之时，你的出现，对他来说一定是美事。”

“这是他的意思吗？”

“我的意思。”

一颗凑热闹的心剧烈跳动，然而出于理智，冯筝没答应，也没违逆家中安排，只留了一线可能。

“如果你能说动我家中点头，那我就凑个热闹，去亲眼看看，他会如何否极泰来。如果不能……那就到此为止，别来打搅我的生活。”

冯筝怀着疑心而走，起疑他遥遥赶到这里，不可能只为求个回答，也起疑他一介衙臣，何来把握自作主张。

余光中，他轻轻一动，冯筝扭头，一种被算计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展青解开前襟暗扣，挥出一张手令，暗红的衙印按捺其上，列着相关人员的名单里，头个就是她。

“无妨，现在就能登门贵府。”

“毕竟，我就是那个护送人证的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