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青提出送她进京,看似语气商量,实际不容拒绝。
这种被算计好的感觉强烈涌上心头,冯筝酝酿着不满,走回来,等他还她一个解释。
宣地观察使擅权独断,同宗同源,别地也是一样的风格,她生平和观察使交集不多,唯一相识的高豫又沉静宽和,跟他们完全不在一个调上。
想起刚才种种,周樊川的乖张和面前展青的强迫,对于观察司的行事风格,她现在倒是有深刻的领教。
展青没有隐瞒事实。
前段时间,睦州衙部接到手谕,江南旧案中,向知贡举行卷的贵胄出自睦州张家,去年冒改籍贯,参加江南岁科,经过案变的打击后,已默默回到原籍。
按宫中的意思,需要他们护送以他为主的相关人等,进京待审。
观察司王勉揽下手谕,知道他和高豫交情深,于公于私都会尽职尽责,便把这事交由他负责。
“我清楚高豫对你的心思,三年前他从襄阳回来,包袱里有件粗糙的葛衣,针脚细致,一看就出自姑娘的手。观察使俸禄不薄,没道理节衣缩食,他一直保存着这件衣物,有时出差,作便服之用,还向部下提起过你。”
“我们取笑他,莫非相中了这个美眷,他摇摇头,只笑说恋旧。然而寻常恋旧,哪会守着它,不允许他人染指?”
“那时我们便看透,咱们高大人嘴硬而已。”
“言归正传,把你添进名单,是我个人的意思,自作主张多有失礼。我没有恶意,理由也简单,送你到京,只是希望他在举目无亲的京城,昭雪时刻,欢喜之余,多一件锦上添花的美事。”
他托起手令,摸向前襟,手里出现一方印泥,攥住她手指一端,印泥怼上去,压着她的指腹捺印。
手令末尾,属于她的指纹贴合了名字,冯筝拼命抽出手,展青迟迟道了声得罪。
难以置信的眼光中,他任由打骂,露出近乎恳求的笑。
“冯姑娘,我任期将满,不久就要离开衙部,这是我跟他共事多年,最后能替他办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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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令捺印,意味着被告知人已经受令,正堂檀椅上,冯筝颦着眉头,指腹擦得通红。
白纸黑字的点名,让冯家既震惊,结案半年的事翻出来重审,也疑惑冯筝好好在家,怎么就成了张家贵胄的书童?
冯筝在旁耳闻,对他的突发奇想感到可笑,对上视线,怨自己大意之余,锐利的眼神就差把他戳成筛子。
偏偏他还泰然自若,耐心向他们解释由来。
张家的贵胄有个书童,抱病在床,年纪和冯筝相似,把她拟作书童,存在感微乎其微,不会引人起疑,此行上京,又有宫中调拨的禁卫陪同,捎她一程,可保路上安稳。
冯筝已经定亲,备嫁的事说多也多,冯家人面面相觑,心中有意见,碍于官令不好拒绝。
他们绕来绕去,展青牵回话题,交代了他的职责,向冯家说了段私语。
襄阳和惠安的善举不容忘记,高豫帮冯筝和冯公脱险,恩情仍在,如今他向审堂争讼,讨尽清白,冯家即便不能给他撑腰,去京城观审,也是一种关心的情面。
需要的情面不多,一人就够,人选已经定好了,送冯筝进京,就是一条递到眼前的路。
冯家没立刻给答复,一直拖延到过完年节,和胡家商量好,将半年的婚期调整到一年,终于点头。
这期间,高蘅神思飘摇不定,既惊讶于案件有隐情,也失望高豫瞒她太多,但昭雪在即,到底是欢喜的。
本来高蘅也想跟着上京,考虑到重审时间未定,在外花销又大,就没添乱,实在坐不住,跑到香积寺布施善粥,求个心安。
孟夫人打理好药膳,叮咛冯筝,每天都要记得调养,冯父带来一袋银锭,生怕她在外短了银钱,吴阿姆则帮她打包了好多首饰,说京中繁华,头面贵重些腰杆也硬,不必总是素着自己。
唯独冯公跟她约法三章,案审结束就回家,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可以出手干预。
冯筝笑起来,“我要是有这个能耐,审堂也能换我坐坐。”
刚答应完,稳妥起见,她还是将压在箱笼底下的刑籍找了出来。
她单手推开窗户,在扑面的雪意下一阵清醒,年尾那天飞来的雪鹞,就是撞响这扇窗户,把高豫的信纸带到面前。
庆帝采纳了他的昭雪策,不过附有别的条件。
关于高豫的选择,冯筝预先就有预料,捏着信纸读下去,预想便一步步成为现实。
那股因为展青带来重审消息的喜悦,在高豫交待事实的笔墨下消失,冯筝雪意临头,终于品出一丝残酷。
信中语气轻松——
“两年期限乃蓄意拖延之法,拖延我沉冤,也拖延我抢亲并求娶美眷。争讼的事情我能应付,你无需替我申辩,更无需挂念,还是那句话,只要我够努力……”
稳重守礼的郎君,提起抢亲毫无羞涩,冯筝忍不住发笑,掐断思绪,安静坐下来,却翻起刑籍,细细研读。
按照他那篇写实的手稿,京地多的是想绊他的人,本来安心备嫁也就算了,现在有机会进京观审,自然能帮就帮。
手边,刑科条例页页翩飞,当翻涌的纸张落到实处,那些以前觉得黑压压的律例,重新读来,每一个字都饱含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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