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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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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集贤殿做校书郎,拜我门下,也算你师兄,下这么重的手,又是何必。”

嗓音醇厚,只有感怀,没有责怪,高豫手倏地一松,熟悉的音色令他不受控地眼睫颤抖,只能维持尚算平稳的话语。

“若让他眼睁睁看着我走,他没法交代。”

施润章静默两息,“那我呢,如今换我出面,你会让我有个好交代吗?”

高豫转过头,眼中带一丝宽和的喜色。

楼阁底层藏着条密道,高豫替老师持烛,火光照亮他挺拔而松弛的颈线,哪怕前路充满未知,他的脸上,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宁静。

绕过一面墙,地幅宽敞,换做施润章皓首持烛。

施润章看得出来,理事堂期间,他腰际的剑始终未出鞘,倒是张季安想强留他,以至于先动了刀子。

默许高豫披来的氅衣,施润章直言道,“营造楼阁的工部众人,早就在前天的雨夜里班师回朝,剩下这批人,都是专程来等你的。”

引他到此的张季安,更是昨晚才被安排到惠安,施润章略去意图,察觉高豫神思深沉,解释起别的。

“你别怨他,他替陛下起草诏令,并非针对高家的人。当年流放儋州的,除了高振,还有和科场案相关的其余罪眷,因为家底功勋,不能判死。这些人犯下的错,非朝廷所能容忍,加重徭役是一个手段,伤到无辜,在所难免,陛下的决定,你不理解却也得尊重。”

张季安出任工部以前有修籍经验,又有翰林院的岳丈替他斡旋,被提拔到集贤殿馆阁合情合理,片刻就能想通的事,高豫没过多在意,只对宫里的铁腕手段,到底感到了寒栗和痛心。

往前是一片纵深的石阶,转角透出微弱的光,施润章手挽襕袍走下去,陡然之间腔调变换。

“还记得削花变法的来历吗?”

密道光线不强,地砖带点生硬的灰调,转过弯却峰回路转。沿途陆续有宦官提灯,他们冠饰貂珰,手泻银华,把所有人的面孔照得莹亮,前路越来越宽敞,依然还没走到尽头。

此时此刻,施老已经灭了烛火,他表情平和,仿佛宫廷的那些隐秘手段,刚刚从未跟他提过。

亦步亦趋的宦官隔在中间,无需事先提醒,一种天然的默契令高豫很自然地配合话题。

“记得。”

传闻前朝有位公卿和宫妃有染,先帝怒不可遏,正逢宫墙边的槐花开得娇艳,没多久,先帝主张削花变法,削的既是一株出墙的槐花,也是这位探花郎出身的公卿,以及站他阵营的,日渐坐大的六部大臣。

高豫叙述完,“由此,削花变法借喻削权。”

施润章满意点头,半强调半玩笑道,“说来也巧,除去翰林院一干闲臣不提,户部和吏部的两位尚书,皆是三甲探花出身。这年头,部院权柄越来越盛,假设陛下欲效仿削花变法,依你看,哪位大人会坐不住呢?”

高豫步履平稳,回应毫无迟疑,“户部揽尽民间膏腴,经费领拨关系错综复杂,尚书常朗掌控太府寺银饷,前些年,没少回流赈灾银粉饰太平。顶着这样的错处当差,依我薄见,朝廷若效法削花,他可能得如坐针毡。”

揣摩圣意是禁忌,他们一个敢问一个敢答,本该侧目而视的宦官们,却毫无波澜地专注引路。

施老的问话来自庆帝授意,而高豫之所以回答,只因他清楚,有那张捎到御前的状纸铺垫,这段对话的发生实至名归。

庆帝提出削花变法的时点在先,而后,州衙大吏回京述职。那篇附在状纸夹页,写满朝臣罪状的昭雪词出现,相当于递上一把制裁的刀,庆帝得利,据此重新审视江南旧案,于是翻案有望,他也得利。

第二手准备是个险招,不到拼命的时候不好出手,如今京部提前把他引到琼楼,虽超出预料,但总比险招收效更多。

高豫眼皮微敛,施润章望向他由沉着变得紧绷的步调,没对他点名常尚书的话作出评断。

稀薄的空气越发浓郁,施润章胸肺舒张,知道将要送到终点,这就转头,唤回思绪,“你毫无保留的信赖,让我回去能有个好交代了。”

“困在诰狱挺刑的时候,你怨过我袖手旁观,求他们松一根铁链的好话也无,我无颜辩解,只能帮你引一条路,至于现在,冰释前嫌的话不必多说,你陪我走完这段密道,我就当你,允许我来送你一程。”

高豫突然停步,便看到施老轻轻整理衣冠。

施润章脱下氅衣披回他身上,“来年再见,可能便是审堂之上,我既祝你前程似锦,也希望你宽待自己。我送你一程,只能送到这,高映兼,跪接密旨!”

施润章托起袖笼向前作揖,当命令打破满室阒静,高豫瞳心微张,密道尽头,秉笔太监何充就等在那里,怀里的白拂尘遮着一尺锦盒。

何大监侍奉庆帝多年,持手谕代表庆帝亲至。他碎步走来,手托高豫而起,请施润章免礼,转头露出喜悦的笑。

“先别急着跪,高制诰,你受苦了。”

表字和虚衔轮番被提及,高豫神色讳莫如深,何大监轻松如常,说的却是揭穿的话。

“你实职没了,虚衔还在,知制诰于你是寄禄官,观察司的职事被夺,辅位的官籍便自动扶正,高制诰,你的官籍事实如何,事到如今,不用跟咱家打哑谜吧。”

高豫抱拳行礼,一时没想好是站是跪,何大监抛出来意,说没让他跪,只因这则密旨,接或不接由他自己定夺。

“江南旧案的重审事宜,陛下早就留意着,也命案牍库的人核验过卷宗。朝中群臣联结,短时间不好对付,陛下托咱家带句话,限期两年,拖到第三年冬末,高相的冤情自会昭雪。”

“不过考虑到你等待不及,这里还有第二个选择。”

何大监托出锦盒,“只要采用密旨,来年春,你的状纸就会转交到审堂,彼时卷宗示众,京部会给你重审的机会,但你得明白,朝廷予你的昭雪策,需由你的自罪书来换。”

停在远处的施润章似有所感地抬头,只见高豫沉默的背影,以及何大监描得丹红的嘴不停张合。

施润章知道密旨详情,甚至能猜到,何大监冠冕堂皇说到了哪一句话。

高相死得草率,高豫对朝廷有怨,他来去自由,陛下睡不安稳,所以出于制衡,只要他愿意写一份自罪书,押在御书房,以示忠心,这就只会是一张废纸。

何大监在释情说理,说朝廷需要这张废纸,拥有对他的控制权,并美称“牺牲你的自由,换来案件提早昭雪”。

高豫跪得极快,他冒险至此,何大监收回锦盒的手瞬间停住。

常言道事缓则圆,人缓则安,安稳地等待限期过去,等到见证高家沉冤,怎么都比第二种选择,写自罪书这种自拟把柄的做法更稳妥。

迎着微微惊讶的视线,高豫拱手接旨,笑意发自肺腑,“自我领受裁革的那一天起,便知陛下手谕慈爱。除我职事官,留我寄禄官,陛下对我荣宠无边,我无地自容,只能回一句——微臣有罪,罪负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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