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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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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秋时节,宫中命工部的职事官前往惠州督造楼阁,岁至隆冬,琼楼建成。据礼部下达,来年逢春,庆帝预在此楼废景仁改庆历,宴饮群臣尽欢,这些天,琼楼的理事堂最是繁忙。

工部侍郎张季安走出西春坊西侧,疾行穿过拱桥,马辔上的红缨掠起绫波,御赐的枣红马经过,百姓心中有数,皆停步问一声张大人安。

新楼选址惠安,这期间,郡府领拨的经费也越来越宽裕,郡地富足起来,人们都愿意给负责营造的官吏好脸色看。

张季安点头笑应,转出一张面生的脸,问安的百姓微微发怔,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揉了一把眼,而哪怕红缨料峭,寒风拍面,张季安也一路春风得意。

新楼落成,需要一个有才学的人来写一篇赋,而他走得这样赶,只因这名请来写赋的人,据信已到。

天刚朦亮,惠安郡的守卫按部就班,给往来郡地的行人倒印关牒。

高豫抬起笠帽,氅衣之下剑鞘歪挂,腰际玉佩青白。他眼瞳黝黑,张望着前方,静默深远,张季安抱拳走过来,笑脸相迎,对这位应约而来的友人,热情一如从前。

“别来无恙啊,高豫。我在理事堂设了桌酒菜,轻寒天冬笋鲜嫩,架起热锅炖着吃,别提多称心,小半年未见,咱们好好叙个旧。”

张季安把马牵给守卒,和高豫寒暄,回顾起当年太学院,最数他潇洒倜傥,许久未见,还是如此出尘。

然而赶路之人哪来的出尘,一天寒霜一天雪,早把他摧残得不成人样。客套话无需逢迎,高豫眼睛带笑,摇摇头,跟随他,每一步都踏得很沉。

“这一路上寒衣素食,确实没尝过冬笋滋味,你有心招待我,我却之不恭,我有言在先,稍后给楼阁题赋,还请季安,莫要帮我署名才好。”

张季安知道他的顾虑,答应他,走过西春坊,带他参观楼阁,赏阅碑文。

琼楼依傍护城河而建,楼体雕梁画栋,檐牙高啄,引多少文豪自荐写词,可这工部张侍郎,唯独守候他这个旧人。

高豫神情清冷,没多久,一个小吏跑来,后脖颈晕出一片汗湿,要同张季安耳语。

张季安让他但说无妨,与此同时,连廊南侧的帘门缝隙里,晃过一段冠饰貂珰的身影,小吏捏着一把汗,觑着张大人的脸色回道。

“公公来帮礼部带话,称陛下打算仿照前朝削花变法的礼制,在楼中宴请大臣,辞岁迎新,要咱工部的人配合礼部,赶好尾工,年前回朝复命呢。”

张季安点头应答,遣人出去送公公一程,理事堂的辅吏们稀稀拉拉出了门,各种文书堆在案上,张季安悄悄发牢骚,琼楼已经完工,本来题赋挂匾之后就可以回去交差,突然闹这么一出,这座楼,指不定还要修缮一阵子了。

高豫盛了一碗冬笋饭,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热锅已凉,张季安抄起紫砂壶,没找到茶,简单给两人续了杯水。

暖笼火光噼啪地响,张季安搓了搓手,“楼阁禁不住冷,这炭火不热了,我翻一翻。”

高豫放下碗筷,“翻醒炭火,你就走吧。”

张季安眼睛微瞠,诧异又好笑,“走?这是我的地盘,我走哪去,惠安条件有限,莫要嫌我招待不周。”

高豫平静看着他,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张季安心底咯噔一跳。

对坐之人没有动作,他手指到剑鞘还有段距离,但是张季安清楚,生死大计前,那只手的狠招不一定会对他有所保留。

张季安徐徐坐直,心如死灰,也如释重负,“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多久。”高豫站起,顺手把碗筷扫到一边,“说近的,楼阁碑文上写着主建楼阁所有官员,负责督造的官员姓张,而那位张姓的侍郎,不是你。说远的,城门守卒持锐,他们把查度牒的岗哨往前推了五里,提前盯我进了郡地。”

谨按条制,城楼岗哨调动,至少需出示郡尉级别的手令,一个客居他乡的工部侍郎没这个权限。

“若只是想提前迎我,你不会还匆忙赶路。以你一人一马的阵仗,也不像要围困于我。保守猜测,我来去自由,你拖延不住我,但如果我现在离开,他们未必放我出城,更有甚者,会想方设法卡我的度牒。”

张季安盯着他离出鞘还有寸许的手,“那你还来。”

“这不等你讲隐情吗。”

轻如鸿毛的一句话,张季安捅过来的匕首瞬间停顿,紧随着这记空白,高豫一脚踹中他腰腹,张季安撞翻楠架,一步三踉跄,跑去捡回跌地的匕首。

触手可及的东西还未握住,胸腔的腥气先溢出喉咙,张季安沉痛两息,嘴角抿出一缕血丝,突然拧翻来人胳膊。

肩胛骨传出闷响,高豫毫无迟疑,忍痛把他押到了案台,张季安天旋地转间变换了视野,侧脸砰地砸在桌上,而由冯筝转交的那块玉佩,高豫一掌拍在面前。

看清刻字,张季安眼睫激烈颤动。

营造楼阁的侍郎压根不是他,这就解释了,慎刑司扣留萧中郎宴堂的宾客期间,本该就职惠安的张季安,没能跟他互通有无,甚至在展青周旋完毕以后,送去找他的雪鹞,也依然没有带来回音。

“宴堂的麻烦被展青解决,他救下冯公,后来我的兄长死于儋州,也是他帮我收殓尸骸。”

张季安艰难动弹,捂着半张酥麻的脸,还有闲心发表感想:“你这位部衙的同袍,还真是个实在人,没结交错。”

事已至此还弯弯绕绕,高豫耐心告罄,“儋州强施徭役的令,由你起草,送到勤政院签发,他们没给你遮掩实名。高振与你没有宿怨,给句实在话,朝堂之上,你在给谁当役鬼?”

高豫眼尾殷红,隐忍怒意,把作势要起的“侍郎”拍回案台。

侧脸撞回去,颧骨隐隐作痛,张季安既没责骂,也没声援,这座楼阁,禁卫的声息无孔不入,赶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学着倒在砧板上的鱼,任凭宰割,其实浑然不觉生死只在一念之间,掐在脖颈后的手挪到脖根,窒息感涌上来的瞬间,张季安猛然惊醒——

他经历过父死兄丧,远非从前的高豫能比的,他未来的前程是逆是顺,哪是随便就能下定论的?

可无论高豫惊险还是平顺,他这个半人半役鬼的前工部侍郎,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张季安痛心疾首地挣扎,飞快解释,“你问我隐情,我便实打实地讲。半年前路过宣城那会儿,我约你在酒楼见面,确实奉命去惠州营造楼阁,至于中途被叫返,也出乎我的预料。”

“督造是件苦差事,回程遥遥无期,历朝历代,多少人老死在任上等不到召回……我有家室,馥娘给我生了双儿女,朝堂许我美差,我不可以错失机会,高豫……”

砰地一响,额头重重撞下去,视线昏黑的最后一刻,张季安望着那块无主的玉佩,喃喃抱歉,滴落两行清泪。

仅有的同伴晕过去,理事堂重新回归死寂。

高豫压在他颈间的手抬起,欠身拿起玉佩。轩窗菱格交错,经天纬地的光铺满后背,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高豫走出来,手边清锅寒炭,以及杂乱无章的工程线稿。

他抄起铁夹,翻醒炭火,系好氅衣要走之前,门边转出一道清瘦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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