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豫发丝微乱，应该是解除枷锁的时候蹭到的，冯筝对束发冠髻手艺不精，临近告别，祝福和期许的话半个字也没有，只忽然想跟这缕发丝较一较劲。

高豫没同意，冯筝软磨硬泡地劝，“不拆冠，我就给你随便梳梳。”

高豫只能说好，稳坐如钟，任由她拨弄，“我再陪你闹一会儿。”

冯筝绕到他身后，苦于没有趁手的梳子，顺手取下梳篦，耳侧青丝微散，乌发缠袖，高豫浑身一凛，笑意停滞在嘴角。

他纹丝未动，感觉到她正用那只簪发的梳篦，把他乱而短的碎发捋平，自下而上掖进发冠。

一点皂角香混着梅花清气，来自他们谁已经不重要了。

高豫尽量调息，毫无预兆地想起些事，趁冯筝戴回梳篦以前，反手拉住了她的手指，“还记得出宣城那天，我跟你闲聊提起的事吗？”

高豫乌睫遮目，像一个还未卸下包袱的旅人，一天路遇知己，无需眼前的人问候什么，他自有满腔柔情要跟她述说。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茶案上没有镜子，他未曾回头，却精确制止了她的收手，冯筝握着梳篦的手停在半空，被往前带到稍近的位置。

她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尝试回顾着，记得那天办完出城的手续，高豫便和她有商有量。

“你起先说……”

“我起先说，比起行船，陆路脚程可控，我们若动身及时，还能在十月底前，赶上淮阳人的寒禽宴，可惜我途中养病，耽搁了时间。眼下霜降已过，寒禽宴不好找，霜柿宴还能见到踪影。”

高豫手掌握拢，把她带到耳廓边，“所以，让我摆宴饯别你吧。”

哐啷一声轻响，伏在宽肩上的冯筝抬头，本能把自己撑起来，和高豫一并望向来人。

元逢推门擅闯，眼前的情形，令他惊骇一瞬便扭头回避，只有元值梗着脖子，按在门上的手颤巍巍摔落，半扇门砰地撞响墙壁。

元值手背青筋隆起，和那只欲拽走他的胳膊僵持着，客房里，他们悄声细语说的话，以及险些贴在一起的侧脸让他的思绪乱成一锅粥，他望向冯筝，不由自主地委屈脆弱。

“姑娘，说好午时就回程的，你不要我们……我们的车驾和行李了吗？”

自打从符府跑出来，已经过去好些个时辰，冯筝没忘回程的安排，捏了捏高豫肩头，绕步走出来。

“要啊，我取舍不下，车驾和行李不能丢，饯别宴也不能错过。”

冯筝交手停在绣凳边，相当于答应了邀请，高豫长步转出，走到两护卫面前，递来热茶。

“明日我发宴帖，你们跟着一起来吧，回去路途漫漫，还得烦请你们两个伴驾，寸步不离。”

他自拟行程，不跟着回了，元值懵神一瞬，绕到眼前的手替他接过了茶盏，“沿途照应，由我们负责，你放心走，我和元弟，自当尽职尽责。”

隔天回符府拜别符夫人等人，探亲的事情便彻底结束。

楼闼雪粒拍窗，窗纸照出晴朗的光，淮阳的霜柿宴没有寒禽宴出名，在各大酒楼的宴席单上，却也挂着金字招牌。

车驾停靠在酒楼，冯筝踩着推杯问盏声走上阶梯，高豫的饯别宴就安排在这里。

屏帷旁边转出个侧影，高豫深色披氅，腰畔悬鞘，令她隐约意料到，他先前提到的两手准备，除了静待宣审，第二招究竟是什么来头。

“讨个好兆头，答应我别躲。”

高豫长步走来，红白绶带是唯一的亮色，冯筝刚刚站定，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他张手伸向腰畔，把绶带中那条红的摘下来，缠在她腰际，打了一个松活的结，他自己，就只剩一条零落的白。

“按照我家旧俗，分送绶带寓意美满，蘅娘结亲当天，她那条是族亲送的。古有红白两色相宜，礼尚往来，赠红不赠白，你即将回程，我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就用它当作饯别的礼，提前贺你，回途平安。”

在迎送往来的事上，冯筝半点不矫情，点头收下，又把他那条白绶带解下，抽出宝剑突然斩断。

“我家也有个旧俗，远行不戴素绦，这一顿饭，你我互相饯别，我的平安符，对你也是同样的寓意。”

两护卫上了楼，被眼前的阵仗吓一跳，刚要把似乎闹掰了的两人隔开，就看到他们相安无事地去了雅座。

高豫喊人布宴，冯筝巧笑嫣然，伙计高声应答，热情地请他们稍等片刻。

这桌宴席，茶酒荤素一应俱全，符府配院枯燥无趣，两护卫闷太久，此刻托高豫的福，赏热闹尝盛宴，元值笑得露出齿龈，对高豫的那点芥蒂和防备，在两杯薄酒的款待下逐渐搁置，只视线触及冯筝的刹那，还是会忍不住走神。

霜柿宴的柿子由冰块锁鲜，用热茶浇灌能萃取出清香，伙计介绍着里面的讲究，元值微微出神，衣摆上传来拉扯的动静，元逢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出来。

元值咬着一块蜜饯，“干什么？”

“我来劝你歇歇心。”元逢抱臂看着亲兄弟，没打算跟他打哑谜。

“士庶门第，武商最贱，冯府就冯筝一个嫡出，选婿轮不到你的头上，你若对她有不切实际的想法，赶紧死心，省的回程路上，我不用再盯高郎君了，回头还得盯一盯你。”

话虽粗拙，道理却硬，冯家官宦门庭，非寻常武夫所能肖想，元值没避讳，搅着蜜饯的核，刺扎舌腔，“那高豫呢，高家披着罪业，没落到底，他跟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姑娘和高豫关系向好，事关回去以后赏钱无望，也事关他的私心和感情，元值守着哥哥解惑，雅座上的人在削柿肉，出于照料她的口味，还配合地撒一点核桃碎，给她品尝。

元值等不及，移步走回，元逢意味复杂地拧住他胳膊，向雅座瞄了一眼，百感交集。

“提防不住就让它去吧，这趟出行，护送乃首要职责，至于别的事情，哪是随便就能掌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