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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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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铺人声喧嚷,猜测高豫犯什么事的都有,符邺思索着说辞,迟疑之际,突然和她目光交汇。

“不用安慰我。”冯筝笑了笑,“毕竟,我比流言蜚语更早认识他。”

裙角翩动,冯筝跑出了戏楼,符邺遥遥望着,回味她留下的话,静默一阵,终于赶回官署。

冯筝提裙奔向前,暗想高豫也是倒霉,翻案的事还没峰回路转,麻烦事就一个个往他跟前蹿。

辅衙禁室,甬道阴暗潮湿,踩来一双精致的皂靴,来人挥了挥袍服,似也不急,转了一圈,提来把椅子,重重一搁。

观察司以州部划分,各郡级都设有辅衙,以便上下级交接,淮阳辅衙不大,但也够用了。

高豫手腕被枷锁绞紧,一群随员簇拥着他前进,推搡得太近了,坐在椅子上的人需昂起头来。

似乎觉得气势矮人一头,他眉毛一拧,站了起来,腰间佩剑撞出闷响。

这一路押到禁室,周樊川嘲弄奚落他,高豫从未出言顶撞,谁能想到,这个曾经跟他平级的同僚,一朝落魄,竟也学会了服从尊卑。

他盯着他死寂淡然的眼睛,语调熟稔又鄙薄,“咱们高大人,尝过酷刑还这么皮实,看来诰狱的人还是心慈手软了。”

他绝不会转告他,他们那从不逢迎交际的上峰,在他停职受审的期间,宴饮权贵替他斡旋,更不会告诉他,眼观上峰对他种种偏袒,他曾嫉妒得长达半年难以安寝。

高豫静默无言,周樊川颇有耐心,自顾自地说,“我一直怀疑,他们心慈手软,是不是被你捏住了把柄。大理寺和慎刑司,两司首官你都见过的吧,好心送你份致富经——黑市上收他们把柄,保底三百两银,非但够你衣食无忧,豪宅美眷也不在话下。”

周樊川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还是不搭理,抖出一张缉查令,“没关系,这趟专程押你,有的是时间跟你拧到底。”

随员焦虑地瞟了高豫一眼,高豫开口,提醒周樊川例行公事。

周樊川不满意,看了眼他始终握拢的拳头,这就提起公事,“儋州盐场出事,案件交到睦州观察司审理,嫌疑指向你。听闻事关你的嫡亲兄弟,我就主动请了缨来,你说我够不够义气?”

周樊川问着,唇角笑意怨毒,绝非纯粹到他面前请赏。

他主动请缨来找麻烦,高豫眉骨越压越重,到底没有多余的反应,隐忍自制的模样,激起对方好胜心,周樊川一脚踹开椅凳。

“高豫,我现在是要拿你问罪!收起这副悉听尊便的表情,拿出你该有的态度,以前跟我抢功的能耐呢,以前那股嚣张的气焰呢,非要见了阴招才肯回话吗?”

“如你所愿,来人,押他跪下,杖刑伺候!”

高豫紧随喝令声抬头,双手握牢镣锁,用劲一挣,镣镰骤然脱落。周樊川在金属撞响下瞳孔一震,扭头追责上镣的人,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听到高豫一字一句怒斥着失望。

“我只是遇到憾事,心情不顺,没容你骑在脸上作威作福。你从前就冒失,压我俸禄的账才被我清算,没想到过去这么久还是没长进,我让你例行公事,并非消极听审,而是等你快审快结。”

高豫寒目凛亮,“我出自睦州司衙,这桩案子落回我旧部,京廷摆明了是在放水,既然能给我如此待遇,可见这纸稽查令并非如你所言,要押送我回司衙受审。文书写得很清楚,只命你限期彻查,绝非取我罪供之意,上面的眼睛半睁半闭,可不是任由你刑讯逼供来的。”

周樊川哪管这些,唰地抽出佩剑,一旁的随员连忙来阻拦,他们深知,两人动起武来招数都狠,这边阻拦着周樊川动手,还要提防高豫出招。

周樊川挥开他们,一个错神间,认出了负责锁铐的随员,以前就是高豫僚属,他又气又笑,剑指高豫。

被挥开的随员趔趄来拦,把事理牌和感情牌一块掷了出来。

“周大人,稽查令的内容已经被点破,我们何必再互相耍弄?儋州的案情情节简单,他涉事与否很容易查明,好歹同僚一场,就算不顾及展青情面,也不能让交办此案的王大人失望啊。”

凭今日这道文书,他还动不了他。

周樊川咬碎银牙,耍横耍到一半,踌躇半晌,甩袖而去。

乌黑人影挟着剑鞘钝撞声,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火把晃荡的禁室里,随员替高豫卸下脖锁,一切寒暄尽付诸沉默。

哀痛的后劲汹涌而至,高豫脖颈压低,那因一时怒意而强撑起来的气魄,顷刻间又灰寂了下去。

辅衙衙堂里,坐着一名片刻前被押解于此的青年。

观察使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没交代后事,至少说明青年应该是没事了。

两个时辰过去,他微微低着头,仍然没走。守卒陆续穿梭,偶尔瞥来一眼,疑惑他在等什么人,晾着没问,这么一晾,便又过去一个时辰。

脖颈酸痛,僵硬到几乎动弹不得,他就这么稍稍倾着腰,拢拳坐在交椅上,遗憾萧瑟,却硬撑着脊背不肯躺靠,落寞枯萎,又努力振作得热烈明朗。

他眼底糅合着破碎和失意,等到冯筝,终于把自己拼凑完整。

冯筝没出声,不好的预感包裹着她,半蹲下来,安静端详他的脸庞。

高豫视线描摹着她,而她同样打量着高豫,他脖颈有伤,那是枷锁留下的痕迹。

他们怎能弄伤他,怎能这样侮辱他……冯筝克制着情绪,一遍又一遍看他,后知后觉没嗅到酒意。

他双手握拢,始终跟她视线交缠,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冯筝伸手,轻蜷指尖挠了挠。

那只观察使怎么都撬不开的拳头,她轻轻一挠,手指就蹭了进去。

摸到一角传信的纸,轻轻抽出它,字条署名展青,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儋州盐场,徭役劳碌,高振难扛其苦,于逃脱途中亡故,望节哀。

至此,前因后果一目了然。冯筝此刻便懂得,高豫独坐戏楼,拿着史籍的底本,挑了一出赏善惩奸的戏,而后拆封黄滕酒,不为别的,只为祭奠他远在儋州流放,结果死于劳碌的兄长高振。

他将传达死讯的字条攥了一路,来时满楼戏音,酬他未竟之志,去时诋毁无边,困他一身枷锁,从此高豫父兄尽亡。

冯筝望着这样的他,所有腹稿到了嘴边,唯能说出口的只剩下一句。

“高豫,你豁达一点啊。”

手臂被人拉起,冯筝险些没站稳,尽量控制不往他身上栽倒,但高豫显然不这么想,额头抵着她领襟,环腰抱住她。

冯筝勉强才站稳,手指按着他肩膀,感觉到,环腰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好,我豁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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