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编不圆全呢?”
“如果编不圆全……”
冯筝骤停,栽了跟头也没慌,扭了下脸,给自己评理。
“谢家人存心生事,不满同门被制裁,变着花样拿你问罪,誓要问出你来淮阳的意图。用正经的理由搪塞他,解释起来拖泥带水,以防说多了反而坏你的事,就索性将你编成了痴情模样。”
她灰心道,“我好心掩护你,却不被领情,看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高豫眼瞳幽微地静,“没有不领情。”
“是我疏于遮掩行踪。”
高豫自责,冯筝没回应,握着香篮的手悄悄摸向荷包,里面装着哪天有机会见,就回馈给他的平安符,然而晨间打听到珠翠阁的钿盒值百两银,荷包里的东西,突然就有些拿不出手。
重新挽起香篮,委婉望着他,“没有蓄意编排你的意思,你可能不知道他如何损你,若你知道,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
高豫:“愿闻其详。”
“他说你疏通淮阳官宦,欲走裙带门路重返朝堂,你找到我,也是想攀附符家,利用他们的人脉复官复荫。”
“确实口无遮拦。”高豫唤她过去,“不过有一件事没怀疑错。”
回应超出预想,冯筝陡惊,屏息上前,高豫提及秘事。
“我此程讨债,就是冲着残存淮州的人脉而来,除了疏通人脉一事被他说中,其余猜测都错。”
“我从不招惹裙带门路,然而以前手握权柄,确实用趋逢结交的手段达成过目地,知道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我糟糕透顶?”
冯筝说不会。
祠堂寂静冷清,半晌都没人打扰,符老爷忌辰刚过,庶务杂事很多,附近安静得有点刻意。
“所以符邺也是你的人脉吗?”
她刚编排完高豫就被符邺引到祠堂,会客堂里,被审视的感觉并非错觉,冯筝幽幽醒悟,高豫就笑着没有说话,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冯筝挽着香篮踮起脚,定定看着高豫,意有所指,“果真是很惊喜的赔礼呢。”
说完也不流连,走进祠堂添灯续香。
“那么你会喜欢吗?”
祠间烛影幢幢,冯筝脚步一顿,很克制地没有回头,手头事情不少,她低头收拾香篮里的东西,而被晾着的人,一会儿就会自己走吧。
她添完灯就跪在了蒲团,手持线香,刚要叩拜,高豫一手拦下她。
他轻轻抬起她耷拉的肘端,照着最规范的礼数,调整到最优美的弧度,却绕到身旁,骤然跪立,手持供奉香虔诚抬臂。
冯筝心跳一紧,僵硬维持着姿势,一时间竟没法拜下。
香案灯影翻涌,烛火热烈燃烧,符箓幡布摇曳生姿,祝颂着香火鼎盛,祝颂着某个不为人知的大礼,画面郑重得像要拜堂,但他们两人谁也没讲,整齐一致举着香支,深思熟虑拜了下去。
“映兼敏献,望前辈赐福,冯筝一生,喜乐无忧。”
线香起落,他的声音在祠堂回响,冯筝宁静地盯着那三簇灰点,心事重重,终于站起来,拿出平安符塞进他掌心,“祝你安康。”
不待迟疑,高豫把她的手和平安符一并握住,按向胸口,“祝我和阿筝吉祥安康。”
烛影晃得越来越厉害,气氛热烈明亮,冯筝眼睛飞快地眨了眨,高豫胸膛贴近,伸手把她拥到怀中,一阵风托举丛丛灯火,呼喊着数不清的震颤欢愉。
这夜起了一宿的风,搅得满城枯叶纷纷扬扬。
符邺从署衙披衣回府,耳边传来簌簌声响,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投宿隆福寺的那一年。
那年京城飘雪,积雪阻路,一群贡生前来避雪。贡生由府学、州学推举至太学院,被朝廷视为储备进士,这些饱受尊重的存在,停在前殿客院,在靠槐树的角落发现了他,见他在准备来年秋闱,凑到轩窗,指点他的文章。
一群人自视甚高,闹着要给出修改意见,人一多,轩窗关不住,这雪冻不坏他们的嘴,把他冻得哆嗦烦躁,聒噪里,闯出一道从容的声音。
“礼部院中皆是醇儒,自从骈俪体没落,已经不推崇奇险瑰丽的风格,评卷品文,注重平实,这位兄弟的策论用词简洁,施策精准,既已完备,何须更改?”
这名贡生帮他解了围,后来,他一路把人送出寺院,隆福寺外,雪歪衣鼓,闻他道谢,高豫笑意清朗,“要谢我不难。”
“你那间房清静迎光,适合赏景怡情,改天你不住了,告诉我一声,我好叫僧弥续给我啊。”
巡检署今夜无事,本来不用他安防守夜,回到府的符邺遥遥望向祠堂,解开披氅递给管事,听说表姑娘已经去了,回房的路上满面春光,符邺点点头。
他于京城大雪天结识高豫,离京前夕,把隆福寺的陋室转给了他,两个时辰以前,又通过配院的护卫寻到他,帮他促成了一场会面。
想起那位前途无量的宰辅之子,明经科头筹的储备重臣,符邺仰头,眼皮轻轻钝痛了一下。
时隔多年,这是他唯一能够帮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