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朝第五年,佚名在刊缉经书中建树颇丰,加之文辞典雅,擢任知制诰,正式接触政事机要,又于次年述职中考评取优,当履庆律官典二卷三十七条,授翰林学士。至此,佚名前途无忧,五年后,晋至参知政事,享三品官俸。时年距其登科,满打满算刚好二十载。”
高豫复盘完毕,简单评价。
“先不说出题者为了提高难度,一路鼓吹仕途坎坷,在当前鼓励科举取仕的政策环境中合不合适,就说其大费周章,投机取巧,最后构设出的,竟是这样一位污点功臣。”
鸦睫一振,高豫质问役使。
“朝廷对贪墨之举容忍底线极低,自景仁四年秋起,便勒令案牍库彻查线索,即便官员的履历毁誉参半,有这样一条劣迹存在,也非仕人所能姑息。劣迹功臣难登大雅之堂,这样背离取仕价值的答案,却有人倒逼解题者寻之,并将其视为正解宣之于众,敢问樊楼是何居心?”
人群静了一瞬,刹那间声讨四起,杜秉林向后踉跄一步,等他再抬头看那张平仕图时,忽然觉得帛画所载,面目可憎——
稳坐朝端的权要咧开唇齿,嘲笑他从始至终瞻仰的东西,不过只是一场骗局。杜秉林浑身战栗,从这突然揭穿的惊险里,一寸一寸嗅出恶意。
“此题解不出也罢,只要有人说出答案,若没有清晰的思路澄清自己,澄清立场,反倒要面临强烈的责难,这样一来,樊楼岂不是把我等学子骗进来杀?”
“岂有此理,效仿放榜却编织险途,结果粉饰了一群拥功自重的污吏,如此目无王法,难道不怕今上治罪,责你们一个儿戏朝纲,离经叛道!”
儒生们群起围攻,役使惊慌失措,想不到苦苦盼来的破题人,三言两语的功夫,就把整座樊楼推入险境。
一阵推搡中,云雀跳出人群,捏着绣帕寻觅一圈,在屏帷前找到了姑娘身影。
冯筝安之若素地站在角落里,足尖轻踮,和女眷们一起围观贴文。
云雀不禁感叹,还是姑娘明智。若非她识起字来费劲,何苦在书生堆里挤一身汗味?
冯筝等在长长的屏帷前,看着杂役张贴新的答文。
喧闹环境中,这里的反应慢半拍,她仔细扫过书吏字句,还原高豫模糊的声音。
说实话,高豫解围的方式超出她预想,她设想过高豫会替胡驹进解围,却没想到结果是他亲自出场。
云雀:“姑娘,前面吵得好凶啊。高三郎君破题好快,让那群儒生逞尽了威风,为首的役使,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冯筝轻轻眨眼。
“他们要是知道,‘高宰辅’刚登科那年,离开吏部以后,正好转任吏科给事中,再打听到,按律酌情,罪臣的功绩可以荫及后辈,眼下攻击的,可就不只是樊楼役使了。”
上京那年,保康门前,她陪祖父走过很长的路,听过高相些许旧事,这是她片刻前才想起的细节。
云雀捂嘴,尽量不发出惊讶的声音,“所以这图是冲咱亲家公来的?”
说完又留意到后半句话,“照姑娘这么说,官府这是要先罚后赏。亲家公人都没了,往后再评功绩,还得由他子嗣承受,听说高家长子还在流放,这样一来,所谓污点功臣,指不定就是未来的高三郎君……”
“那群儒生对此事闹得挺凶,三郎君前去答题,确定不是在给自己招黑?”
冯筝拉起云雀衣袖,边走边解释,樊楼揽客的阵仗这样大,今夜一过,百官图被诟病是迟早的事。
如果站出来破题的不是高豫,换句话说,如果破题人炫耀着夺魁,一时没有看穿猫腻,不但捧场的学子们要遭殃,就连已经殒命的高相,也得在言官们的奏劾上滚一遍泥。
云雀似懂非懂。
冯筝静静望向楼宇喧嚷处,似乎能看见,不久后,闹得满城风雨的图纸捅到皇城,官员们品咂一遍,顺从民意,抵制罪臣功荫这一条恩典,高豫以后,复官复荫就更难了。
金科玉律,对死囚尚留有宽余生机,却唯独不能宽赦,一个根基已毁的无辜臣民。
察觉这幅图的恶意,意在高豫而非高相后,冯筝再听儒生抗辩,禁不住想到,他们的清誉是保住了,高家却凉得更透了。
视野乌泱泱一片,粗粗望过去,满眼都是幞巾软裹。
高豫站在熙攘处,灰色兜帽遮住他额头,脸颊的轮廓隐在阴影中,役使被逼急,突然厉声盘问,破题者到底是何来历,他就转过这半幅容颜,缓缓朝她看来一眼。
这一眼说复杂复杂,说纯粹也纯粹,好像一个寻常的回眸,随口问一问友人见解。
完全没在意,距离钦差宣谕才过去不久,这时候自曝来历,就是真的给自己招黑。
高豫缜密圆融,做不出自伤颜面的事,冯筝深信此理,却隐隐觉得一阵不安。
她就摇头示意不能讲,不准讲,直到瞥到一只手,蓄意揭露他的全貌。
冯筝瞳孔缩住,尝试唤醒他注意,偏他纹丝不动,一如既往的宽和从容。
那只饱含恶意的手越来越近,暗暗触碰披风一角,咫尺间,突然被展青一把掐住。展青推开作祟的仆役,高豫回过身,胡驹进拱到面前,憋不出话,又毕恭毕敬地垂首挪开。
儒生们察觉这边动静,料定捉住把柄,语气更甚,“问不出解题人来历,樊楼就要出阴招害人?”
“就是笃定我们寒门学子没有背景,所以想要趁机欺压!”
赛事前,大多数人都自报了家门,对胡驹进有印象,眼见胡驹进来到青年身边,态度恭顺孝敬,便都当高豫是他旁支疏属的族兄,再也没有多余的想法。
他们逼樊楼供出始作俑者。
“樊楼制出这样的禁图,却一再撇脱责任,那你们倒是说说,这图究竟何人绘编?”
这图究竟何人绘编,役使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东家迟迟没出面,他只能灰溜溜离开,专程去请。
回廊幽深,楼道曲折,役使走得跌跌撞撞,叩开一道虚掩的门,他罔顾礼数闯进去。
“东家,平仕图有问题!”
董余昉僵握着酒杯,惊疑看向对面,对面背影细微一动,江涣臣拧身,转过一张茫然且疑惑的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