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敖丙找到李云祥的那天，已是他藏身此处的几个月之后了。

得到那张纸条的当天夜里，他就来到了城东码头，在那座孤零零的小屋外，环视着这块废弃的荒地，呆呆地看了许久。

海浪在脚下轻轻拍打着码头的桩基，发出像叹息一样沉闷的声音，它起起落落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带来了一个身影。李云祥浑身湿透，从黑沉沉的海水中一步一步走上沙滩，他走得很慢，也踩得很深，留下一连串孤单的脚印，似是疲惫不堪。他的衣服完全贴在身上，头发也一绺一绺地滴着水，冲天的小辫子耷拉着，像是那天淋着雨默默地离开。

他抬起头，显然第一眼就看见了敖丙，因为他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于是敖丙的心也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他想象了很多李云祥的反应，想象他一定会无比震惊，会高兴，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会亮得出奇；或者会愤怒，一张俊脸会冷得像戴着面具。他会难以置信，会冲过来确认他真的出现在了这里；会难忍伤痛，会流着泪质问他何必又回头来找自己……但无论他的反应是什么，他都会坦然面对，全盘接受，所以他什么也没说，而是等着李云祥开口。

但李云祥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呆立在原地，长久地注视着敖丙。他的表情不完全平静，眼神也不完全平静，能看到其中的波澜起伏，像身后那片没有月色的海，可他却始终不问候、不说话，像看着一块奇石、一棵枯树，一片有些稀奇的风景……会吸引他的目光，却不足以再牵动他的任何感情。

然后，他便收回目光，径直从敖丙的身边走过，来到那间破败的小屋前，推门进去了。

敖丙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听着没关紧的木门被风吹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让他的心脏好像也破了个洞，冰冷的空气穿胸而过，留下酸涩刺骨的寒意。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想这么快放弃，于是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李云祥，轻轻地迈进了小屋。屋子确实很小，一张钢丝单人床，一张小木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屋里全部的家具。房间的角落里放着几个纸箱，箱中都是预包装食品，桌上则放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还堆满了看上去十分古老的书籍，而李云祥正低头拆着一只面包，又开了一瓶矿泉水，就这样在桌前坐下，安静地一边看书，一边吃东西。

敖丙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但李云祥一贯警觉，所以还是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但又是只看了一眼，他便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垂下眼帘，低头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包，慢慢地在口中咀嚼。

敖丙想他或许应该走了……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李云祥已经不需要他了。他并不在意他，也不理会他……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浑身都透露着拒绝沟通的气息。可是，凭他对李云祥的了解程度……一种莫名的担心却又牵制住了他的脚步。他觉得李云祥的反应不太对劲，与其说是对他视而不见，不如说是在看着一座雕塑、一张照片……毕竟，没有人会主动和一件物品交流，不是吗？

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李云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是在这间安静得只有海浪声的小屋里，它却显得那样清晰。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李云祥的手停住了。

面包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他的身体完全僵在那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还捏着水瓶，嘴里的一口面包还没有咽下去，眼睛还盯着书上的某个稀奇古怪的图形，好半晌之后，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再次看向了敖丙。

……那眼神变了。

完全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冷静！那双倒映着他面容的黑漆漆的眼睛里，他之前想象过的所有情绪，震惊、喜悦、苦涩、悲伤……都在一瞬间觉醒。他的神色因太过意外而显得有些扭曲，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气音。

而敖丙看着他的反应，忽然间醍醐灌顶——

他以为……我是假的。

他以为……我只是他想象出来的……

一抹幻觉。

这一瞬间，敖丙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掐住了！他望向李云祥那双慢慢亮起来，又慢慢湿润的眼睛，想笑一笑，想告诉他不是幻觉，可是嘴角刚勾了一下，眼眶也先热了。他僵在原地，只能模糊地看着这个曾经会笑着跳着大大咧咧唤他“老婆”的青年，如今却像确认一件易碎的瓷器一般，一点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却又最终放下了。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李云祥终于开了口，但他的声音却粗哑得厉害，语调也有些奇怪，一听就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他在努力克制情绪的缘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说过话了。

敖丙看出了他刻意保持的疏离感，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稍稍镇定下来。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