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文轩和冯浩然。
文轩还似旧时模样,俊秀的脸庞,眉眼温润,唇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一块被岁月流水摩挲得更加光莹的暖玉,看着便让人心生安宁。
冯浩然却不同了——大理寺三年磋磨,那张原本就儒雅周正的脸上,覆了一层冷冽的、公事公办的釉光,沉静底下压着锐利的审视。
唯独那双眼睛,在与旧友目光相接的刹那,那层釉光裂开细缝,露出底下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笑意的真容,像古画边角不经意的一笔飞白,泄了天机。
木郎站起身。
惊喜是真的,如久旱龟裂的田地逢了急雨,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来迎接这份意外之喜。他走过去,左手拍在文轩肩上,右手落在冯浩然臂膀,力道不轻不重。
木郎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真心实意的弧度,那弧度冲淡了些许眉宇间凝结的沉郁:
“你们怎么来了?”
冯浩然极快极淡地扫了张庭声一眼——那眼神像羽毛拂过水面,轻,却带着重量。
方才木郎眼中那瞬即逝的黯淡,还有黯淡前那过分明亮的期待,都没逃过他那双审惯了各色人犯的眼睛。
张庭声接收到了,只无辜地眨眨眼,唇角弯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纯然模样。
文轩仿佛全然未觉这暗中的眉眼官司,他的笑容坦荡而温暖,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无需赘言的事:“你找罗亚古城这么大的事,我们怎能不来帮?”
话像一碗温得恰到好处的清水,平平常常,却妥帖地流入干涸的心田。
酒过一巡,寒暄几句,气氛渐渐活络开来,那层因久别和此地诡异氛围而生的薄薄隔膜,被熟悉的酒香与旧谊悄然化去。
冯浩然捏着酒杯,目光却不时落在木郎脸上,像在审阅一份疑点重重、需要反复推敲的卷宗。
看了半晌,他忽然轻轻咳了一声——这咳嗽仿佛是个仪式,每当他打算端起架子,或要搞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时,总会先来这么一声。
“呀,木郎,”冯浩然开口,声音拖得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浮于表面的讶异,目光在木郎脸上细致地逡巡,“你可是清减了不少。”
木郎眼风一斜,瞟向正埋头认真对付一块笋尖的张庭声,话锋转得又轻又快,带着调侃,“看来咱们庭声弟弟,没尽心伺候好啊。”
木郎心下雪亮。
他如何看不出冯浩然这故弄玄虚的把戏?一则是瞧见他眉间锁着驱不散的郁结,故意插科打诨,想搅动这一潭沉滞的死水,吹进些活风。
二则,是这人根深蒂固的恶趣味在作祟——冯浩然此人,表面是儒雅端方、讲理守节的读书人,内里却藏着个顽童,最爱窥人心事,看人热闹。
在大理寺审惯了各色人犯,练就一双毒眼,也养出个不大不小的毛病:越是对方想藏着掖着、粉饰太平的事,他越有兴趣挖出来瞧瞧。挖出来也不为别的,就为满足那点“我知晓了你秘密”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与亲近。
木郎斜睨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少来这套,你那点弯弯绕绕我还不懂?”,却也领了他这份曲折表达的好意,并未戳破。
只举了举手中杯,杯壁在渐弱的日光下泛着冷淡的白瓷光:“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是兄弟,就喝酒。”
文轩酒量浅,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脸上便飞起薄薄的红晕,平日里的持重克己被酒意冲淡了几分。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因微醺而略显急促,杯中酒液一晃,溅出几滴,落在靛蓝色的粗布桌面上,迅速洇开几个小小的、颜色更深的圆斑,像不经意滴落的、很快就会被遗忘的泪痕。
文轩举着杯,眼睛亮晶晶的,褪去了官场历练出的沉稳,声音里竟透出一种久违的、毫无负担的轻快:“这一杯,祝我们兄弟四人,今日得以重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木郎,诚挚无比,毫无杂质,“也祝木郎……此番能顺利寻得罗亚古城,不负皇命,早日凯旋!”
木郎看着那杯中晃动的琥珀色光晕,看着眼前三张举杯的、熟悉的脸——张庭声笑得没心没肺,纯粹为这难得的相聚开心。
冯浩然眼底闪着了然与促狭交织的微光,底下还藏着更深切的关切。
文轩则是一脸毫无保留的、赤诚如少年时的祝愿。
木郎的手指,搭在冰凉的杯壁上,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许多话在喉头翻滚、冲撞——想问“你们怎么来了,不知此地如龙潭虎穴、前途未卜?”,
想说“你们各有锦绣前程、大好局面,何必来蹚我这前途茫茫的浑水?”,更想吐露心底那团关于脱尘沉默、关于辜负信任、关于如履薄冰的乱麻。
但最终,一个字也未出口。
有些话,不必说,说了就薄了,就俗了,就玷污了某些厚重的东西。
他们是一起在泥地里打过滚、在训练营挨过戒尺、在刀光剑影的险境中背靠背杀出血路的情分。
这情分经年累月,沉在心底最底下,成了磐石,成了无需言说的底气,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契约。
木郎稳稳端起酒杯,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玲珑的“叮”一声,在这静谧的、暮色将至的侧厅里,荡开小小一圈回音,格外清晰,仿佛敲在心上。
“祝我们,”木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静有力,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年轻依旧却已染风霜的脸,“情谊不改,青山长在。”
“好!”
三声应和,高低参差,却同样蕴含着力量,撞在一起,竟在这陈腐的宫殿里,激荡起几分久违的、令人眼眶微微发热的少年豪情。
那声音撞上墙壁,折回来,嗡嗡地响了一阵,才渐渐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日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耀眼的金光褪成温暖的橘,又从温暖的橘转为黯然的、血一样的红。
最后一束光线,挣扎着穿过低矮槛窗上略显污浊的窗纱,正好斜斜地、温柔地笼罩在木郎的侧脸上。
那光滤去了白日的刺目与锐利,只剩下暖融融的抚慰,给他过于苍白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幻的、毛茸茸的金边,仿佛连这些时日紧锁的眉宇,都被这最后的暮色熨帖得平和了些许。
木郎微微眯起眼,感受那点有限的、偷来的暖意。
这阳光,穿过厚重的窗户好像……真的不再那么刺目灼人了。
可木郎心底深处,一片清明如镜,冷澈见底。
这暖意是借来的,是偷得的。像数九寒天,被困在冰窖里的人,对着掌心呵出唯一一小口热气,看它在眼前凝成短暂的白雾,模糊一瞬视线,带来片刻自欺的温暖。
然而白雾散尽,周遭的寒冷只会更加清晰、更加彻骨地包围上来,提醒你真实的处境。
脱尘那令人心悸的、冰封般的沉默,还在他心里盘踞着,沉甸甸的。
罗亚古城如同海市蜃楼,依旧遥不可及,迷雾重重肩上的皇命重若千钧,不容有失。
眼前兄弟的情义愈是真挚深厚,未来可能拖累他们、令他们涉险的愧疚便愈是沉……
千头万绪,千钧重担,都在酒意微醺、灯火初上之后,静静地等候着他。
但,就让他贪恋这一刻吧。
就容许自己,贪恋这偷来的一刻。
有陈年花雕的醇厚在喉间滚热,熨帖着冰冷的肺腑。
有故人毫无阴霾的笑脸在跃动的烛火下生动鲜明,驱散些许孤寂。
有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而来的、少年般赤诚坦荡的祝祷响在耳畔,让人恍惚以为一切如旧。
这便足够了。成年人的疆场,硝烟弥漫,算计重重,真心是易碎的瓷器,坦率是奢侈的冒险。
能于其间,偷得这样一刻毫无杂质、真心相对的暖意与安宁,已是命运格外吝啬却又格外慷慨的馈赠。
木郎仰起头,喉结滚动,将杯中最后一点残酒一饮而尽。
酒液划过喉咙,热辣辣地一路烧下去,灼过心肺,仿佛要将那些淤积的冷硬、那些嶙峋的块垒,都暂时地、温柔地熨烫平整。
窗外,暮色终于四合,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黑暗温柔而坚决地覆盖了一切。
厅内,烛火被仆人悄然点燃,一朵朵昏黄的光在银烛台上绽开,将四个人的身影投在身后素白的粉壁上,拉得长长的,随着火焰摇曳着,晃动,亲密地交织、重叠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彼此,也分不清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