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三刻,日头最烈的时辰。
光却透不进酒池肉林的主厅。高窗上积着经年的灰,光线挣扎着挤进来时,已在青石地上切成几道苍白的光柱。
木郎坐在主位的紫檀椅上。
椅子是旧物,前朝某位藩王定制的,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木郎面前摆着盏未动的茶,青瓷冰裂纹,釉色倒是温润,是上好的汝窑。
茶汤早凉透了,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窗光,泛着腻腻的、五彩的晕,看着让人喉头发紧。
木郎眉头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瓷是凉的,触手生寒,心也好似被冰到了,此刻木郎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他在想脱尘。
想她的人,更想她为他吵的样子——那些声音,那些眼神,如今想来,竟成了某种值得怀念的东西。
前些日子,她为方宝玉、呼延大藏的事找他吵。眼睛亮得灼人,像夏日正午的井水,清冽冽地照见人影。
声音脆生生的,一句一句砸过来:
“木郎,你何必赶尽杀绝?”
“他们也是身不由己!”
她吵时,腮边泛着薄红,不是胭脂,是气血涌上来的自然色泽。
那光景刺得他心烦,太阳穴突突地跳,
心里却隐秘地攀上一丝古怪的踏实——至少她还肯同他吵,至少那情绪是热的,烫的,是与他有关的。
争吵也是牵连,沉默才是真正的隔阂。
如今她不吵了。
送去的饭食,她安静地吃,安静地谢。
廊下偶遇,她微微颔首,便侧身让过,裙角拂过青石砖,窸窣一声轻响,随即湮灭,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连涟漪都吝于泛起。
她甚至不再看他——不是刻意避开目光的那种回避,是彻底的、视若无睹的安静,仿佛他成了这厅里的一根柱子,一件摆设,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这安静比吵闹磨人。
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不见血,不见伤口,可那股子闷痛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夜里睡觉时都能疼醒。
木郎心里泛起委屈——他有什么可委屈的?他自己也辨不清。
可就是委屈,像儿时被冤枉偷了姨娘妆匣里的珍珠簪子,明明没碰过,却被罚跪在祠堂冰冷的砖地上。
即使娘亲相信他却也没办法在盛怒的父亲面前为他说话,只因那是父亲新纳的爱妾。
那时小小的他不懂为何爹娘那么相爱,为何爹爹要再娶呢?
明明爹一直那么爱娘亲,明明答应了娘,要跟娘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为何会背弃誓言!
那时木郎才知道原来爹也不过是普通男人。
而爹相信了姨娘的话,只因他前不久跟哥哥一起为爹纳妾的事情跟爹闹得不可开交。
姨娘不敢害大哥,就拿他开刀,就因这个,姨娘诬陷他时,爹才会那么相信。
不能辩,辩了就是狡黠;不能哭,哭了就更坐实了心虚。
那委屈憋在胸腔里,发酵成又酸又涩的一团,吐不出,咽不下。
后来他锦衣卫训练营学成,第一件事就是暗杀了那姨娘,那人死前眼睁得大大的死死得盯着他看。
木郎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冷漠的看着这人死去,然后毫不留念的转身离开。
今天不知为何想起幼时的事情,木郎神色有一些恍惚。
如今罗亚古城的线索断了。
剑阁里那些发黄的卷宗翻烂了,纸页脆得一碰就碎,字句间只有似是而非的传说。
派去搜都掌族的小队,五天了,音讯全无。像几粒石子投入不见底的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连个回声都吝啬给。
木郎忽然觉得,这酒池肉林像个华丽而巨大的棺材。
外头日光烈烈,蝉声嘶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里头却阴冷潮湿,连呼吸都带着股腐朽的甜腻气息。木郎讨厌这样的感觉。
好像他被全世界抛弃了,他想走出去,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这气味无孔不入,钻进鼻腔,钻进肺腑,冷冷地提醒他:再喧腾的筵席,终要散场。
脚步声突然从长廊那头传来。
不急,不缓,但比平日略快些——木郎闭着眼也能听出是张庭声。
那脚步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像孩童得了新奇玩意儿,急着要献宝,脚步都带着轻快的节奏。
木郎睁开眼。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隐藏起来。
张庭声正走进一道光柱里。逆着光,那张惯带笑意的娃娃脸有些模糊,嘴角原本挂着的弧度淡了,他看到木郎那周身散发出来的孤寂还有一丝绝望。
想来是因为脱尘的事情了,哎。
可想到木郎等一会要见到的人,那双眼睛亮得异常,瞳仁里跃动着光。
木郎抬眸,目光无声地递过去一个询问。
张庭声脸上的笑意立刻重新扬起来——这次是真切的,从眼底漾开,一路漫到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儿。
“木郎,”他开口,声音里有种刻意压低的兴奋,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你看看,谁来找你了?”
木郎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
一个名字几乎撞到喉咙口——脱尘?
难道是……她终于肯来见他了?不是为方宝玉呼延大藏,不是为奔月,就只是……想见见他?
或许她消了气?或许那沉默只是赌气,如今气消了,她还是记挂他的?
期待像一簇浸了油的棉线,“噗”地被点燃,火苗蹿起,瞬间烧得心口发烫,连带指尖都微微麻了。
木郎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身体前倾,离开冰凉的椅背,目光如钩,紧紧锁住张庭声身后——那截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段的长廊。
光影交界处,空气里的尘埃舞得更急了,乱纷纷的。
脚步声近了。
两个人的。一个略沉,步伐稳健,落地有声;一个稍轻,却同样从容不迫。
不是女子绣鞋踏在青石上的细碎声响,没有那种特有的、轻盈的节奏。
那簇火苗“嗤”地一声,灭了。
只余一缕青烟,带着焦糊气,呛得心里又涩又空,舌根泛起淡淡的苦。不是她。
木郎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快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但张庭声看见了,刚踏进门槛的冯浩然,也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明灭——那光亮起时太过灼热,熄灭时又太过突然,像夏夜短暂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