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美威严,却也冰冷逼人。
这身华服,此刻却更像一层坚硬的、冰冷的甲胄,将木郎与外界所有的暖意,甚至与他自身内心深处某些残存的、不该有的柔软部分,彻底隔绝开来。
木郎手里握着一卷书,是《韩非子》,翻在《孤愤》一篇,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关于权术与制衡的字句上,却久久未曾移动,也未曾读进去一个字。
那些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黑色的、游动的小点。
他的全部心神,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系在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里。
系在那条他亲手布置的、通往“酒池肉林”的、布满荆棘的暗线上。
更系在……那个或许正在安睡,或许正因为他的算计而在梦中蹙眉,或许……已经知晓了什么的人身上。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两声,间隔均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进。”木郎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心腹锦衣卫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单膝点地,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大人,事已办妥。郡主成功救出人犯,并赠予伤药一瓶。二人在僻静墙角曾有短暂交谈,属下恐暴露行迹,未敢近前,具体内容不详。郡主待那人离开后,独自停留片刻,而后便已安然返回居所。一切如常,未曾惊动其他岗哨,亦无任何异常举动。”
木郎一直紧绷如拉满弓弦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那悬在喉头、几乎令他窒息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地、带着铁锈味地吐了出来。
木郎挥了挥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片冰封的幽暗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什么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知道了。下去吧。跟着老乔的人,务必盯紧,十二个时辰不断,有任何异动,无论大小,即刻来报。”
“是。”锦衣卫利落地起身,动作轻捷如狸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书房里重又只剩下木郎一人。
寂静如同有形的、粘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缓缓淹没了他。
只有灯花偶尔“噼啪”爆开一声轻响,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将那卷始终未曾读进去的《韩非子》轻轻搁在案上,书卷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木郎身体向后,深深靠进宽大冰冷、雕花繁复的椅背里,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着两侧突突直跳、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
一股深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如冬日冰海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木郎抬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夜色浓稠如泼翻的墨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沉重的黑。
但木郎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某一处,有他放出的、带着血腥气的饵,有他精心编织、缓缓收拢的网。
也有他……亲手推出去,置于险地、欺瞒与利用之中的人。
那个木郎曾以为可以抓住、可以温暖他冰冷人生的人。
此刻,脱尘应已睡下了吧?是否梦酣?梦中可有繁花似锦,岁月静好?
还是……尽是些诡谲的阴影、冰冷的铁链与猩红的血色?
她与那老乔,在墙角下,究竟说了什么?可曾提及他?
可曾……用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看穿了这层层布局之后,他那颗卑劣不堪的心?
无论答案是什么,无论脱尘知晓与否,这一步棋,已经落下。
子已离手,再无反悔的余地。
开弓没有回头箭。
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后果,无论是通向柳暗花明的生路,还是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木郎早已在心底最暗处预演过千百遍,也做好了独自承担一切、被唾弃被憎恨的打算。
他只是……
只是心底那处最柔软、也最不该存有柔软的角落,总是不合时宜地、细细密密地抽痛起来。
那痛并不剧烈,不像刀砍斧劈,却绵长而顽固,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早已勒进肉里,嵌进骨头。
平时不觉,一动,便是牵扯着神魂的、细细的、无休无止的疼。
时刻提醒着他那份无法宣之于口、也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与不安,像附骨的毒疽。
只愿此事过后,尘埃落定,脱尘……莫要因此,彻底离我而去。
彻底……恨我入骨。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便像野火燎原,又如毒藤疯长,带来比疲惫更深重的茫然与空落,还有一种冰冷的、预感到永远失去的恐惧。
木郎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试图驱散这软弱的、不该属于他的情绪。
案几上,莲花缠枝的鎏金香炉里,安神香仍在静静地燃烧,只剩短短一截。
青烟袅袅婷婷,缠绵不绝,带着脱尘独有的、清雅宁神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怅惘的香气,弥漫在书房冰冷沉寂的空气里,缠绕着他,无孔不入。
可这往日能抚平木郎心绪、带给他安宁的香气,今夜却彻底失了效。
它依旧芬芳,甚至因为燃烧将尽,那香气更加浓郁,却再也安抚不了木郎此刻纷乱如麻、充斥着自我厌恶、算计成功的空虚与对未知明日深深恐惧的心。
那香气萦绕着木郎,包裹着他,像一场温柔而残忍的、终将醒来的梦境,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或许真实存在过的温暖与牵念。
也无比清晰地提醒着木郎,正是他自己,正在用最卑劣的方式,亲手摧毁这得来不易的、脆弱如琉璃的温暖。
温暖与冰冷,眷恋与算计,在木郎心中激烈交战,将他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