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郎缓缓收手,姿态从容。用素白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语气恳切:“白大侠确是伤得不轻。那掌力阴柔歹毒,震动了心脉肺络,须得万分安心静养,万不可再动真气,亦切忌忧思劳神。”
转向侍立一旁的府医钱大夫,态度谦和:“钱大夫的方子扶正固本,极为稳妥。我冒昧添改几味,旨在加强化瘀通络之力,或可助白大侠恢复得更顺畅些。”
走至窗边桌案,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字迹清峻,筋骨分明,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钱大夫趋步向前,双手接过药方凝神细看。起初蹙眉捻须沉吟,旋即双眼一亮,那光是从心底迸出来的,带着对医术精妙的纯粹折服。
他抬头看向木郎背影,语气近乎虔诚:“妙!督讨大人添的这几味……老朽愚钝,怎就没想到如此配伍!化瘀行气而不伤血,通络疏郁而兼顾护心,确比老朽原方更为周到贴切,更见匠心!”
白三空在榻上挣扎欠身,动作牵动“伤处”,脸上泛起一层痛苦虚汗,声音气若游丝:“多……多谢督讨大人劳神……老朽感激不尽……”
木郎摆手,笑容温和如永不融化的暖玉:“白大侠不必客气。安心养伤最是要紧。衙中俗务,暂且交由旁人代理,你务必宽心静养,万莫劳神。”
话体贴入微,可字字句句,也含蓄清晰地确认了他短期内无法再染指任何事务的状况。这是一种温柔的剥夺。
白三空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无大碍可以继续为督讨大人效劳,可看着木郎那虽温柔却不容置疑的笑容,嘴边的话到底还是没有是出口。
白三空只得更深的伏身谢过,咬牙接受了这安排。也不知自己好起来后,木郎神君还会不会重用自己,白三空忧愁想着。
张庭声也笑着,用合拢的扇子虚虚朝白三空一点,说了几句“好生将养”、“盼早日康复”的场面话,圆滑如河底卵石。
两人又略坐片刻,饮了半盏早已凉透、滋味苦涩的茶,便起身告辞。
那凉茶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是一条冰线,在这闷热早晨,激得人微微一颤。
木郎喝着这凉茶可心底那若有似无的火气,却怎么也消不去,这火气从昨夜踏出脱尘的院子里便一直在了。
明明事情一切都按照他所想,可木郎却不知为何还是那样烦躁。
一走出屋子,走到回廊转角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底下,张庭声脸上那层应酬式的笑意便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冷静冷硬的底色。
他用扇柄轻轻点了点木郎胳膊,动作随意,力道却带询问意味。挑眉,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如何?那老狐狸的伤,有猫腻吧?”嘴角噙一丝了然的冷诮,“瞧你最后对他笑的那一下,温温柔柔的,我可瞥见他眼皮跳了跳。他没露大破绽,可我觉着,你那笑让他心里发毛。是不是……那一掌的来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木郎收了脸上残余温和,露出些许无奈,瞥他一眼,眼神写着“你既已心知肚明,何必再来问我”。
环视四周,浓密藤萝缠绕廊柱,肥厚叶片将身影声音几乎吞没,只剩无边嘶哑蝉鸣,轰轰然响着,像这炎热夏日唯一疲惫的心跳。他压低声音,沉沉落在蝉声缝隙里:
“伤是真的,也够重。但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动的手。脉象瞧着凶险,可那瘀滞的力道走向,太有章法,章法得近乎刻意。伤及的经络也‘巧’得妙至毫巅,专挑看着吓人、实则不碍根本的旁支末节。这手法……”
木郎眼前闪过赵大夫月下唏嘘的侧脸,和那走方郎中在破庙摇曳灯火下贼亮的眼睛。“……让我想起赵大夫提过的,也吻合后来一位江湖朋友所授的‘自伤辨识诀’。”
张庭声点头,用扇子缓缓扇风,那风也是热的。“赵老头那会儿是这么提过。你后来倒是机缘巧合,真学了这手于微末处见真章的本事。”
木郎目光微沉。“那位朋友常年行走四方,三教九流见得多了。自有一套鉴别真伪的法子。白三空做得虽隐秘,但内力运行后留下的那种‘刻意’轨迹,与真正激斗受创的‘自然’痕迹,终究有毫厘之差。那差别,不在声势,而在神髓。”
木郎一字一句,像从齿缝间碾磨出来,“他如此煞费苦心,对自己下这等狠手,无非是想坐实自己力战不敌、身受重伤,彻底洗脱可能放走方宝玉的嫌疑。对自己,倒也真下得去手。”
张庭声从鼻子里轻嗤一声,短促冷峭,带着看透世情的漠然。“唰”地展开折扇,不紧不慢摇着,素白扇面空无一物,映得眉眼愈发清晰。
“不对自己狠,如何取信于人?不过,他既已做到这份上,苦肉计演得十足,我们眼下戳穿他,也是无益,反打草惊蛇。且看他安心‘养伤’这段日子,还有无其他动作罢。是狐狸,总要露尾巴的。”
木郎颔首。晨光从叶隙漏下,在他挺直鼻梁一侧投下淡淡阴影。随即,一丝极淡的、与眼前局势全然无关的忧色,如水底微澜,掠过他深沉眉宇。
张庭声看在眼里,心头也像被那无形忧色沾染,蓦地想起昨夜无意瞥见的情形——脱尘独自坐在庭院石凳上,抬头望月,单薄背影沐在清冷月华里,仿佛随时会融化消散,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沉重的忧悒。
他自己当时心头,也莫名跟着一涩。
张庭声心念微动,顺势将话题轻轻拨转,语气放得松泛:“白三空这边,姑且盯着便是。倒是脱尘……昨夜怕是没睡安稳,今早听底下人说,午膳也没用多少。不如,我们去她院里瞧瞧?荷香那丫头总有些法子,或许……能哄得她开怀些。”
他没提自己如何知晓午膳细节,木郎此刻满心记挂那人,自然也不会细想。
木郎几乎是立刻便点头,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两人于是转了方向,折向府邸深处更幽静的院落。穿过一道道月洞门,走过青石板小径。
张庭声稍稍落后半步,持扇的手负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轻摇着,目光落在前方木郎略显匆促却依然挺拔的背影上。
昨夜木郎那句关于未来迷茫的低语,仿佛又随夏日暖风幽幽响在耳边。那些关于宿命、关于挣扎、关于所有努力可能终归徒劳的疑问,沉重如浸透水的丝绸,缠绕心头。
张庭声自诩聪明,看透许多人事,可对于这般深切的、关乎情爱的困惑,他却给不出答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命运无常,常以众生为戏。
他所能做的,此刻,似乎也只是默默祈愿,愿这身陷漩涡中心的两个人,在暴风雨来临前,能多偷得片刻虚幻的平和与温存时光。
毕竟,未来谁知道呢?
蝉声在他们身后,依旧轰轰然响着,不知疲倦,仿佛要一直叫到地老天荒,叫到所有悲欢都成枯骨,所有算计都化尘埃。
而那庭院深深处,等待他们的,是烤鱼的烟火气,是女子娇憨的笑语,还是一片更为复杂难言的、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谁又能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