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沉坠的丝绒,带着陈旧锦缎特有的凉,密密匝匝裹住人间。
月是唯一的破绽,冷冽冽悬着,洒下的清辉如同碎了的寒玉,铺满县衙的屋脊与庭院。
两道黑影,方宝玉与老乔,似墨滴滑入静水,悄无声息翻过高墙。
巡逻侍卫的灯笼在远处晃,光晕黄得暧昧,像隔夜的胭脂,抹不开这沉沉的暗。
分开时彼此交换的眼神,短促如电光石火,里面是孤注一掷的焦灼,沉甸甸压在胸口,教人喘不过气。
方宝玉寻过柴房、刑房、废弃的花厅,指尖触到的梁柱都沁着露水的凉。时间一寸寸碾过胸膛,他几乎能听见沙漏倒转的簌簌声。
时间黏稠如蜜,拖着人在其中挣扎。方宝玉的心跳擂鼓似的,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奔月的影子在他眼前晃,还有老乔的安危也揪着他的心。
方宝玉逼着自己停下,背靠冰冷的廊柱,阴影贪婪地吞噬了他大半个身子。
闭上眼,木郎神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浮现在黑暗里,这人做事,向来不按常理。
像是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方宝玉猛地想到了那些空置的厢房——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道理,聪明人总爱反复玩弄。
而在更高处的飞檐阴影里,张庭声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瞧着方宝玉像只迷途的羔羊在下面乱撞,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是冷的,带着点欣赏,又带着点猫儿玩弄老鼠的戏谑。
这年轻人,跟在他们身边那些时日,总算学了点皮毛,懂得动脑子了,可惜,还是太嫩。
木郎的心思,是九曲回廊套着连环锁,岂是这般容易猜透?
奔月的确在厢房,却不在这些明处的空房里。她就被关在脱尘隔壁院子的暗室中,呼吸着潮湿的、带着泥土与陈旧木料气息的空气。
那暗室修得巧妙,声响传不出去,就像把一颗珍珠,藏进了厚厚的丝绒匣子,连近在咫尺的脱尘,也嗅不到半分异常。
空气里只浮动着脱尘常用的那西域香料,淡淡的,带着异域的暖甜,掩盖了暗处的秘密。
张庭声觉得这游戏愈发有趣了。悄无声息地,他像一缕青烟滑下屋檐,找到一队巡夜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们领命,脚步声刻意放重,朝着后院厢房那片区域围拢过去,灯笼的光晕晃动着,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
张庭声又招来一名小兵,低声耳语,让他去请白三空,只说刺客往后院的必经之路去了,盼白大侠出手。
小兵的身影没入黑暗,张庭声这才抬头看了看天,今晚这么好的月色,好不容易能与木郎把酒言欢,却被这些人打扰。
想到还有一只老鼠,张庭声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闲庭漫步般走着,就先让那老鼠好好找一找,他现在不急着抓他。
袖间隐约还有方才与木郎对饮时沾染的酒气,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此刻闻来,竟有些寥落。
方宝玉潜入后院,小心的推开一扇扇门看着,这已经是第五间厢房了,却一无所获。
正准备察看另一间屋子时,便听见脚步声如潮水般从四面涌来,灯笼的光晕越来越近,将他藏身的角落照得无所遁形。
方宝玉心头一紧,知道不能再留了。那股不甘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心脏,却也只能被现实的冷水泼熄。
方宝玉咬了咬牙,身形一扭,沿着来路疾退,衣袂带起细微的风声。
刚掠出后院的月洞门,迎面便撞上一人。
月光斜斜照下来,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方宝玉蒙面黑巾外的眼睛,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是他的外公,白三空。不过两月不见,外公仿佛被时光骤然抽去了许多精。
鬓边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像是刀刻斧凿一般,昔日的威严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覆盖。
方宝玉喉咙发紧,万语千言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辜负了外公的期许,走了另一条路,此刻相见,唯有沉默。他脚步微动,想从旁掠过。
白三空得了小兵通报,心下正是焦躁。此前因宝玉之事,已惹得严大人与木郎神君不悦,若再让刺客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他在这县衙,便真成了无用的摆设了。
木郎神君那双看似含笑、实则冰冷的眼睛,他想想都觉胆寒。
见蒙面人欲走,白三空眼中狠色一闪,身形如电,一掌便劈了过去,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对方要害。
两人霎时间缠斗在一起。掌风拳影,在朦胧月色下交错,如同皮影戏里的剪影。
只是那刺客甚是古怪,并不全力反击,只一味闪避格挡,身法灵动飘忽,带着一种不愿正面为敌的犹豫。
白三空越打,心头那股熟悉感越是强烈,这身形,这步法……尤其是那回避时的侧身角度,与他亲手教导的外孙何其相似!
白三空心神一个恍惚,手下便慢了半分。对方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身形如泥鳅般滑开,几个起落,便朝着郊外遁去。
白三空岂肯甘休,提气急追。一路追到郊外,四野空旷,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瑟瑟声,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那刺客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白三空凝神提气,正欲使出杀招,却见那人抬手,缓缓扯下了蒙面的黑布。
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那张年轻而熟悉的脸上,是宝玉!
白三空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高兴、愤怒、伤心、无奈,最终都融化在那双已然苍老的眼眸里,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询问:“在外面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白三空心里翻江倒海,只剩下一个念头:万幸,来的是自己,不是张庭声,也不是木郎神君。
方宝玉看着外公,数月来的压抑、委屈、困惑,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