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滴浓墨坠入清水,缓缓洇开,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吞噬殆尽。
院墙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轴徐徐展开的旧绢本,上面晕染着岁月的痕迹。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烛火在镂空灯罩里轻轻摇曳,仿佛困住了一只只颤抖的金色流萤。
那光晕透过薄纱,在紫檀木家具上投下斑驳的影,整个屋子便沉浸在一片暖黄而朦胧的光海里,像一坛陈年花雕,醇厚得让人微醺。
雕花木窗半开着,晚风像个偷香的贼,悄悄溜进来,撩动轻纱帐幔。
空气中浮动着桂花的甜香,混着浴桶里蒸腾的水汽,织成一张无形而又黏腻的网,将人温柔地困在里头。
脱尘斜倚在紫檀木浴桶里,像一株吸饱了月华的水仙。
热气袅袅上升,如烟似雾,将她笼在一片朦胧之中。她的肌肤被蒸得泛起淡淡的绯色,宛如三月桃花瓣上最娇嫩的那一抹红。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高髻,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颈侧,被水汽浸得微湿,更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一滴水珠顺着脱尘泛着粉红的脸颊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正正滴在漂浮水面的芍药花瓣上。
那粉白的花瓣微微一颤,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柔波,旋即又恢复了悠然的姿态,随波轻晃,似是盛了一汪霞色的、易碎的梦。
浴桶旁的小银盘里,堆着几颗荔枝,红艳艳的,像凝固的玛瑙,又像女子唇上最秾丽的那抹胭脂。
脱尘伸出纤指,染着蔻丹的指甲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与荔枝的红壳相映成趣。
她方才饮了几盏荔枝酒,此刻被热气一熏,眼尾便染上了一抹慵懒的红,像画师精心点染的笔触。
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浴水的湿软,黏黏的,甜甜的,像化不开的蜜糖:“荷香,你可知今日荔枝园的果子,比往年要甜上几分?”
荷香正专注地往兽首香炉里添着安神的沉香,闻言转过身,唇边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香箸在她手中轻巧地放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郡主今日在荔枝园里怕是吃了不少,这沐浴时还念着,也不怕酸了牙去。”她的目光掠过案几上那几颗荔枝,心里暗叹。
自己果然禁不住郡主撒娇,明明回来后她命令禁止不能再吃了,可还是败在郡主那双眼睛里,荷香想这不能怪她,谁能拒绝这样的郡主呢?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一片羽毛落地。
荷香耳尖微动,随即道:“奴婢去看看,该是送热水的人来了。郡主可别趁我不在就一下子把那些荔枝都吃完了”
脱尘瘪了瘪嘴委屈开口,“荷香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会很乖的等你回来。”
荷香好笑的摇摇头,“好好好,那奴婢去去就回。”说罢便提着裙摆,像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融入廊下的阴影里。
而此刻,木郎神君正踏着溶溶月色走进院落。他像是刚从一幅工笔人物画里走出来,周身还带着清冽的墨香。
他刚沐浴过,墨发半干,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湿发不羁地贴在额角,反倒衬得那双眉眼愈发清俊逼人。
木郎换下常服,着一袭绯色飞鱼服,锦袍上用金线绣成的飞鱼纹样,在月光与烛火的交映下流光溢彩,每走一步,那金线便似活了一般,在暗处无声地跃动,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华贵而危险的光晕。
木郎手中提着一壶新酿的桂花荔枝酒,白瓷壶身上描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壶嘴处还凝着几滴晶莹的露珠,想来是刚从冰窖中取出,带着一身凉意,只待与脱尘共品这酝酿已久的清甜。
入了院,却见四下空无一人,唯有风过槐叶的沙沙声。
往日里这个时辰,她总该与荷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乘凉,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几碟细点,说说笑笑,那笑声能酥到人骨头缝里去。
木郎微微蹙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像水底的暗草,悄然探出头。
木郎信步走向屋内。厅内烛影摇红,沉香的气息与水汽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木郎将那壶冰凉的酒轻轻放在紫檀木桌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内侧那架四扇的梨花木屏风吸引。
绢面上的淡墨山水在烛光下晕开,意境苍茫,而屏风后隐约透出的暖黄光晕,却为这片苍茫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与诱惑。
木郎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屏风纱幔,隐约能听见水声轻响,淅淅沥沥,似珠玉滚落银盘,清脆之外,更带着一种缠绵的、磨人的意味。
再凝神细看,那屏风上竟映出一个朦胧的身影,正微微侧首,抬手梳理着如云的发丝。
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婉约,被烛光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影影绰绰,似真似幻,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春梦,叫人心旌摇曳,移不开眼。
木郎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节奏全乱了。
耳根也悄悄爬上一层薄红,幸好隐在昏暗的光线里。身上的绯色飞鱼服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抹浓烈到近乎嚣张的红,与他此刻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竟是如此契合。他正犹豫着,是该像个君子般悄然离去,还是……
“督讨大人。”身后传来荷香轻柔的呼唤,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这满室的静谧。
她手中提着一只沉重的木桶,见了木郎,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将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内间那片旖旎的梦境。
木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冒着丝丝热气的木桶上,沉吟不过一瞬,便伸出手去:“我来吧,你且退下。”他的声音也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怕声量稍大,就会惊碎那琉璃做的可人。
荷香面露难色,唇瓣嚅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她是知道的,郡主与这位权势煊赫的督讨大人之前闹得颇不愉快。
郡主为此暗自伤怀、对月叹息了许久。她看着也很难受,如果说之前只是被督讨大人安排过来监视这位郡主。
可在跟那郡主的相处中自己已经真心侍奉在脱尘身边,心底已经把脱尘意愿放在了第一位。
她甚至贪心的把这位郡主已经当成自己的朋友了,所以她希望脱尘不要再受到伤害。
今日白天在荔枝园里瞧着,郡主也难得地展露了欢颜,她是真心盼着脱尘能一直这般开心,就像枝头饱饮了阳光的果子。
可荷香也知道郡主为何能对督讨大人展露笑颜,只因她之前“无意”透露的方宝玉奔月俩人逃离梅花小院,了却一桩郡主心事。
可这些不过都是假象,她清楚木郎神君是一定要方宝玉奔月他们死的,那时脱尘为了朋友肯定要跟木郎神君吵,现在的幸福就像镜花水月。
她并不是真正的侍女,她本是锦衣卫训练出来的杀手,专门潜伏在任务目标身边附近,执行刺杀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