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尘这一夜辗转难侧,帐顶绣着的西域纹样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事。
木郎的温柔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她困在其中。她明知该挣脱,却不由自主地沉溺。
每一次他望向她的眼神,每一次他小心翼翼的触碰,都让她心中的防线溃败一分。
翌日晨曦微露,脱尘便起身推开帐门,只见木郎早已候在不远处。
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褪去了往日作为锦衣卫督讨的冷峻,眉目间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带你去个地方。木郎向她伸出手,唇角噙着温浅的笑意。
脱尘犹豫片刻,终是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牵着她穿过沾满晨露的草原,来到一处高地。
从这里望去,整片草原尽收眼底,远处一条河流如银带般蜿蜒,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喜欢这里吗?"木郎轻声问,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的手握得更牢。
脱尘颔首。晨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青草与野花的清香。这一刻,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大宛的草原。
“以后我们可以常来这里。"木郎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抵脱尘的发顶,"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带你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脱尘靠木郎怀中,心中百感交集。他的承诺美好得如同晨雾,太阳一出来就会消散。
他们之间横亘着家国恩怨、身份对立,这些都不是轻易能够跨越的。
“木郎,"脱尘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若是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你的职责之间做出选择,你会选什么?"
木郎沉默良久,久到脱尘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他低沉而坚定地说:"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让脱尘感到一丝失望。她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可还是忍不住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天回府后,木郎多次提议再带她去草原,但都被脱尘婉拒。
脱尘清楚虽能看见广袤草原,却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所以不去也罢。
木郎没有强求,只是每日准时来寻她用膳,得了什么新奇玩意便往她小院送。
那些礼物渐渐堆满了她居住的西厢房,从西域新到的苜蓿籽,到嵌着青金石的葡萄纹银梳,从精美的首饰宝石,到她随口提过的南朝话本《西洲曲》——不仅补全了缺页,还细心地裹了防水的蜡衣。
他本是杀伐决断的锦衣卫督讨,此刻却像收起利爪的猛兽,只将最柔软的肚皮展露给她。
脱尘常独自蹲在葡萄架下,指尖轻触蜷曲的嫩叶。
这架葡萄架是自草原归来后,木郎命人连夜搭起的。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隙洒下斑驳光点,恍惚间她仿佛回到大宛王府的葡萄架下——父王翻动着滋滋作响的烤羊,母妃笑着递来蜜瓜,她与阿弟在架下追逐嬉闹...
那时的葡萄架枝繁叶茂,一抬头便能摘到紫晶似的果实。甜汁溅在唇间,混着烤肉的香气与家人的笑语,是她记忆里最明亮的时光。
而眼前这架葡萄滕尚且稚嫩,要等到硕果累累,还需漫长岁月。
夕阳西下时,她蹲在葡萄架前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郡主又在想家?"侍女轻声问道。
脱尘摇摇头,没有回答。她知道跟侍女说了也没用,那些思念只能深埋心底。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大宛,不是她的家。
想到今日木郎叫侍卫送来的那些礼物,脱尘心底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没有拒绝过那些礼物,不管跟木郎怎么说,但它们依旧日日送来。
木郎也照常有时间就过来陪她,有时提一盒新巧点心,有时带一支别致发簪,有时是亲自摘的一束野花,或什么也不带,只是陪她静坐着看窗外花开花落。
唯有当她问起奔月宝玉等人的下落时,木郎就会巧妙地转移话题。若她执意追问,木郎便会无奈地看着她,声音温柔却强硬:"脱尘,你知道我不能告诉你。但我答应,会让你们相见的。"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太多次,多到脱尘已经记不清。有时木郎被问得烦了,便会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脖颈处轻轻咬一下,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却又舍不得用力。
久而久之,脱尘也不再问了。她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地收下礼物,安静地陪木郎用膳,安静地听他说话。
仿佛一具失了魂的木偶,只剩下美丽的外壳。
有时木郎会委屈地抱怨,说她待自己太过冷淡,明明他们在草原上已互表心意。
"看见你时的欢喜,准备礼物时的不安,思念你时的焦灼,拥抱你时的满足……."木郎细细数着恋慕的种种,每个字都烫得脱尘心口发疼。
那般热烈的真情做不得假,正因如此才更让脱尘痛苦。
这时她只能在他颊边落下一个轻吻,柔声安抚:"礼物我都喜欢,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没有不理你,只是近来总觉得安静些挺好。"
一个轻吻便足以让木郎满足。
他会立刻舒展眉眼,像得逞的猫儿般收紧环在她腰间的臂膀,将脸埋在脱尘颈窝处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