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尘凝视着杯中晃动的葡萄酒液,那色泽宛如将西域的落日熔炼后倾入琉璃盏中。
自从来至中原,她便再未尝过这般熟悉的滋味,不想如今被木郎禁锢于此,反倒得以重饮故乡琼浆。
命运弄人,想要的总是求之不得,不要的却偏生送上门来,还裹着甜蜜的外衣,令人咽不下又吐不出。
脱尘唇角凝着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扫过漂浮在酒面上的紫薇花瓣。
那些花瓣原本娇艳欲滴,此刻浸在酒中,却似迟暮的美人,挣扎着最后的容光。
脱尘仰首将酒一饮而尽,甜中带涩的滋味一路灼烧至心底。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耳畔只余侍女温软的声音:"郡主好生安睡,醒来自有惊喜相候。"
惊喜?脱尘昏昏沉沉地想,莫非是要送她回大宛?这个念头让她在失去意识前几乎要失笑。
大宛是回不去的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扬出去的沙,再也收不回来。
当脱尘再度睁开双眼,竟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顶大宛样式的帐篷中。
织金绣红的毡毯,松软的驼绒褥子,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西域特有的芬芳。
脱尘撑起身子,惊讶地发现自己穿着大宛郡主的礼服——金线与银丝交织的锦缎上,密密绣着卷草纹与神鹿图腾,裙裾层层叠叠,缀满细碎的金箔与珍珠,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仿佛要将人带回千年前的西域古国。
腰间的绿松石珠串与鎏金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那声音恍若穿越沙漠的驼铃,一声声叩击在心弦上。
头顶的金冠沉甸甸的,红珊瑚、蓝宝石与东海珍珠交相辉映,垂落的珠链每一颗都流转着神秘的光泽,仿佛凝结着丝路商队千年的风霜与故事。
侍女穿着大宛特有的蓝色襦裙,笑吟吟地道:"郡主您瞧,可像回到了大宛?督讨大人费了好大心思布置呢。"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是蜜糖里调了油,"帐外还备了汗血宝马,郡主可要去瞧瞧?"
脱尘默然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目如画,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苍凉。
脱尘起身走向帐外,两匹雪白的骏马正在低头嚼草,阳光流淌在它们缎子般的皮毛上,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她伸手抚摸马颈,那马儿温顺地蹭蹭她的掌心,鼻息温热。
“也不知你们是如何来到中原的。"脱尘唇角终于绽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像天山融雪汇成的清泉,清澈而短暂,"虽不是我从前那匹踏月,但你们应当也在思念着广袤的西域草原罢?"
“这里就是你的家。"木郎神君的嗓音突然自身后传来,不知已站立多久。
他望着脱尘难得的笑颜,目光柔软得像春日的湖波,"你合该多笑笑的,方才的模样很美。"
脱尘回首一瞥,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带着西域风雪般的寒意。
她转身继续梳理马鬃,指尖在白毛间穿梭如蝶,刻意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木郎呼吸微滞。他亲自监制这套礼服时,便想象过她穿上的模样,但真见到时,仍觉惊艳。
阳光洒在她缀满珠宝的金冠上,折射出璀璨的光晕,她立在光晕中央,美得不似尘世中人。那一木郎忽然懂得了何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木郎上前握住她抚马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我知道你思念草原,特地寻了这处地方搭帐。我陪你走走可好?中原的草原虽不及西域辽阔,也别有一番韵味。"
脱尘试图抽手,反被他更紧地握住。她索性不再挣扎,任由他牵着走向草原。
裙摆拂过青草,发出沙沙轻响,腰间的铃铛叮咚成韵,每一步都踏在她矛盾的心上。
"这身衣裳很衬你。"木郎眼底漾着缱绻的柔情,"前些日子冷落你了,往后我多陪你可好?"
见脱尘不答,木郎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委屈:"别不理我。我此生唯一违抗义父之命,便是对你手下留情。我确实是锦衣卫,可我对你的情意也是真的,我也确是青木堡出身,我也的确是我爹的儿子,这些都没有骗你。甚至与大藏结拜——每桩每件皆出自本心。若你还气我,便在此处了结我的性命。"
木郎自怀中取出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刀柄朝前递向脱尘,"能死在你手里,我无憾。"
脱尘盯着那柄短刀,眼前恍惚又现出当日景象:他手握利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如红梅绽放在雪地。
可很快场景就变成了史都惨死的样子,那眼神好像在问她为什么不给他报仇?
脱尘猛地夺过短刀,直指他心口,声音发颤:"我不会再信你,也不会再爱你!你不过是在逼我,逼我走向你铺设的囚笼,我讨厌你!"
听到"不再爱他,讨厌他”这七字,木郎眼眶骤然泛红,"若真厌我至此,便动手罢。可我待你之心,天地可鉴。"
木郎垂首不语,脱尘说的不错他确实存了相逼的心思,想要她做出抉择。
这根刺横亘在二人之间,纵使拔出时会连肉带血,痛彻心扉,也不得不为。
脱尘痛苦地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将刀尖送入他胸膛。气愤地将短刀掷于草地,她转身奔向草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