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灯火通明,没有想象中的阴冷潮湿。能看出原主人很喜欢这里,布置得颇为温馨,柔软的毡毯铺地,精致的矮几上甚至还摆放着一套白玉茶具。
只是这个房间能看出来很久没有人用过了,那些曾经鲜艳的纱幔已经有些褪色,好在没有什么灰尘,似乎有人定期打扫。
众人三三两两席地而坐,一时无言。沉重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痛哼格外清晰。
脱尘独自坐在稍远些的角落,低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擦拭着那柄早已光亮如新的弯刀,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能稍稍压制她心中翻涌的悲怆与焦虑。
脱尘此刻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木郎的机敏之上,期盼他已凭借智慧脱险。
至于大藏,她反倒不那么忧心,密室石门关闭前,她清楚地看到大藏已朝着那处废弃的出口突围,以他的坚韧和身手,此刻应当已远离了这片血腥之地。
脱尘只担心大藏带的药是否足够。恶战前夕,她已将身上最好的金疮药尽数塞给了他,可他右胸那处伤口实在太深,失血过多,念及此,脱尘心中总不免揪紧。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战场,史都倒下时那双充满惊愕与茫然的眼再次浮现眼前,脱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史都是她最信任的属臣,自大宛国便一路追随,忠心耿耿,武艺超群,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让她如何能轻易接受?
他本可不必来的,明知中原之行九死一生,却只因一句“誓死追随郡主”,便义无反顾。
还有那些战士们……他们或许并非完全效忠于她个人,但能听从史都调遣,前来白水宫援手,这份情谊已足够沉重。
如今他们皆客死异乡,尸骨未寒,甚至可能曝于荒野遭野狗啃食……想到此处,脱尘眼睫微颤,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衣襟。
若有来日,她定要寻回他们的遗骸,送他们回归故里。
“爹我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您别再难过了。”奔月刻意扬起的、带着几分轻快语调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奔月挪到紫衣候身边,“若不是脱尘姐姐,我和春影、夏蝉两位姐姐恐怕伤得更重,甚至未必能坐在这里了。”
紫衣候看着努力想宽慰自己的女儿,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经此一役,女儿似乎瞬间长大了,只是这成长的代价,未免太过惨烈。
紫衣候目光带着询问看向奔月,这跟脱尘有什么关系?
奔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爹,您之前赠予脱尘姐姐的那瓶内力丹,她私下里又还给我了……哎呀,爹您别那样看我嘛!”
奔月悄悄瞥了脱尘一眼,继续道,“脱尘姐姐说此番大战凶险异常,我若想留下肯定让你们担心,便将这丹药用了。因我临敌经验尚浅,她让我自服一粒,剩余的分与春影、夏蝉,如此更能护我周全。我觉得有理,便收下了。爹您可不能怪我。”
侍立一旁的春影与夏蝉连忙附和:“侯爷明鉴,若非郡主将灵药分赐我等,恐怕先前抵挡偷袭时,我等早已内力不济,遭遇不测。万望侯爷勿要责怪郡主,郡主实是一片爱护之心。”
紫衣候听罢,长叹一声:“我岂是那不分青红皂白之人。此次……确要多谢脱尘思虑周全,处置得当。”若非如此,后果他不敢想象。
脱尘抬眼,嗓音温和却清晰:“侯爷言重了,不过是借花献佛,物尽其用。大家能暂得平安,便是最好。”
紫衣候深深看她一眼,将万千感慨按下,只沉声道:“好,此情紫衣候记下了。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违道义,我紫衣候定义不容辞。”
脱尘并未虚辞推诿,坦然颔首应下。
经此一番交谈,密室内的压抑气氛稍稍缓解,脱尘也暂敛悲恸,起身与几名伤势较轻的白水宫弟子一同细致搜寻这间密室。
幸而在壁橱后发现一处隐蔽暗格,内里竟备有不少金疮药、洁净纱布与清水,解了燃眉之急。
细心为众人重新清理包扎好伤口后,脱尘走到奔月身旁,执起她那只仍无力下垂的手臂。“忍着些,会有点疼。”
话音未落,脱尘手法利落精准地一托一送,只听“咔”一声轻响,脱臼的臂骨已复归原位。
奔月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眼泪都在眶里打转,试着活动一下手臂,才惊叹道:“脱尘姐姐你太厉害了!一下就接好了!”
她看着脱尘平静的面容,又压低声音悄悄说,“真的多谢你,要不是那丹药……还有,你也别太忧心了,木郎神君那般人物,定能平安脱身的,待我们出去,再设法寻他消息。”
脱尘闻言,对奔月安抚地笑了笑,又温言软语宽抚了她许久,生怕这场惨烈厮杀给这明媚少女留下难以磨灭的惊惧。
奔月听着那温柔恳切的话语,心中感动,鼻尖发酸,强忍的泪意终究没能压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脱尘自怀中取出素帕,轻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奔月不好意思地笑笑,哭过一场,心中郁结稍散,反倒轻松了些。
一直留意这边的春影夏蝉本想上前,却被白水圣母以眼神制止。两人看向紫衣候,见他亦微微摇头,便安静守在原处。
白水圣母与紫衣候交换了一个眼神,默许脱尘安抚奔月。让这孩子发泄出来也好,初历如此酷烈之战,能坚持至今已属难得。
待众人情绪稍定,紫衣候审视着四周坚固却密闭的石壁,忧色渐浓:“圣母,可知这暗室通往外界之法?我方才粗略探查,未见其他出口。入口既封,存物有限,我们需尽早设法离开方是上策。”
白水圣母闻言,自怀中取出一只掌心大小的扁平锦盒,打开后,里面竟是数片形状奇特、颜色暗绿泛黄、叶面上分布着细密小孔的叶子。“此物名为斑斓叶,”
她的话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脱尘凝视着那奇特的叶子,心念电转——莫非出口外竟有毒障封锁?果然,白水圣母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
白水圣母拈起一片,神色凝重,“唯有凭此叶散发之气,或可抵御外界密林中弥漫的致命毒瘴,觅得一线生机。然……我亦无十足把握。”
原来这白水宫最后的逃生之路,竟通向一片终年笼罩着无色无味剧毒瘴气的古老密林,此乃历代宫主口耳相传的秘辛,亦是此密室鲜少启用的根源。
奔月刚露出兴奋之色想催促快走,却被白水圣母凝重的神情逼退了话头。“纵使能暂避毒瘴,林深路险,其后是何种境遇,是生路或是绝路,无人知晓。”
说到这白水圣母叹了一口气,“传说走出密林后也还是死路一条。”这亦是我先前踌躇之故。”暗室内刚刚升起的一点微光仿佛又被阴霾笼罩。
“圣母,”脱尘冷静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一试。困守于此,终非长久之计,外界强敌未必找不到开启之法。唯有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白水圣母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她将珍贵的斑斓叶分予每人一片,仔细嘱咐需置于鼻下轻轻嗅闻,其散发的气息方能中和毒瘴。
众人迅速将暗室内能找到的所有有用之物——伤药、清水、少许干粮——分装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