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在检查完最后一个陷阱后,呼延大藏抬头看了看天色,脸上是那样的平和。
大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头郑重的对木郎说道:
“我呼延大藏来到中原能遇到你木郎神君,能跟你当好兄弟,能认你做大哥此生足矣。”
呼延大藏那番赤诚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木郎神君心湖里激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木郎看着眼前人热忱的视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拍了拍大藏的肩膀,嘱咐他“好好休息”,然后转身,独自走入更浓重的黑暗。
前方的路,黑得如同巨兽的咽喉,他无知无觉地走着,直到身影完全被黑暗吞噬。
唯有头顶那轮巨大的、清冷的圆月,固执地将银霜般的月光洒下,照亮他脚下方寸之地,像一条通往未知刑场的,惨白的路。
在这微凉的月光中,木郎神君紧抿的、平直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近乎自嘲又似解脱的弧度。
木郎神君漫无目的地走着,如同梦游,最终停在了白水宫空无一人的小厨房。
灶冷锅凉,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坛劣质的土酿。他随手提起一壶,粗陶的质感冰冷硌手。
回到自己那间同样冰冷空洞的房间,他拔开泥封,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满口苦涩,如同饮鸩。
木郎神君”——这顶借来的、沾着亡兄血腥气的冠冕,戴了太久,久到皮肉相连,连他自己都恍惚,底下那副腔子里,究竟还剩下几分“自己”?
那个在严嵩座下如鹰犬般俯首帖耳、算无遗策的锦衣卫督讨?
那个在白水宫冷眼旁观、推波助澜的木郎?抑或是……那个在脱尘目光触及的瞬间,会感到一丝卑怯暖意的……无名氏?
或许他是一个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会感到疲惫、会渴望温暖、会因她一个眼神而心尖发颤的……他自己?
名字早已被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连最后一个能唤他真名的人——他那糊涂了半辈子,最终也没能清醒认出他是谁而非他大哥的父亲——也已在不久前溘然长逝。
他连悲伤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像一场无处安放的凭吊。这世上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走了,也带走了“他”存在的最后一点证明。
这世上,再无人知晓他是谁,也无人需要他是谁。
从此,他只是“木郎神君”,一个冰冷的符号,一件朝廷的利器。
他的好友们为了保护他的身份也已经许久不叫他真名了,他自己都要忘记了他的名字。
一个真正的他的名字,人行走在世间的名字。
谁还会知道这世上有人叫欧阳云祈呢?
可悲的是木郎不能告诉脱尘自己的真名,可叹的是他不敢让脱尘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如今这把名为“木郎神君”,的凶器,这凶器的锋刃,要对准自己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
明日!白水宫将迎来滔天血浪。这本就是他一手策划、推波助澜的结果。
朝廷需要白水宫这块绊脚石彻底粉碎,需要江湖势力互相倾轧消耗,而他,是那个最完美的执棋者。
史都将军和脱尘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甚至对他存有几分敬重的人,明日必须死在他的剑下。
这是命令,是任务,更是他“身份”的证明。
然而,此刻盘踞在木郎神君心头的,不是任务即将完成的愉悦,而是灭顶的恐惧。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木郎的呼吸。
恐惧脱尘的安危。
酒越喝却越苦涩,房间的冰冷要把木郎神君包围,四肢百骸一阵阵的凉意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