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泼翻的陈墨,浓得化不开,也洇不进一丝光。
木郎神君独坐窗下,手里攥着那只粗陶酒壶,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嵌进那粗粝的胚体里去。壶身冰凉,寒意却不及他心头万分之一。
窗外是死寂,是明日腥风血雨前的屏息,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沉闷,压得人喉头发紧。
脱尘。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腔最柔软处,随即蔓延开来的。
那纤细的腕子,如何经得起刀剑的磋磨?那流转着星子般光芒的眼眸,如何承受得起死亡的灰翳?
脱尘她会……死吗?
这念头甫一成形,便如一条冰冷的毒蛇,带着倒刺,狠狠攮进他的五脏六腑,再猛地绞紧!
痛得木郎瞬间佝偻了背脊,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空气仿佛被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钝响。
木郎不敢想,却又无法不想——那温软的身体变得僵冷,那清澈的眸光彻底熄灭……
光是这虚幻的影像掠过脑海,就足以让木郎肝胆俱裂,浑身的血液刹那冻结成冰河,将他整个人钉在这无边寒夜里。
他承受不了,他木郎神君这一生,在泥泞血污里打滚,在权谋倾轧中翻腾,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刀锋舔血亦不过等闲。
可独独一个脱尘,是他心尖上唯一一点干净的、温热的、跳动的血肉。
失去她?那无异于将他活生生剜心剔骨,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更深的恐惧,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明日那修罗场中,严嵩的心腹,必定如鬼魅般潜伏在每一个阴影角落。
他们的眼,是淬了毒的针;他们的耳,是捕捉风声的罗网。
他不能救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在意都不能流露!他必须是个完美的、冷酷的执行者,对脱尘的生死,漠然得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可那些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怎会放过脱尘?他们巴不得用脱尘的血染红自己的顶戴!
更何况……那封密函上,一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杀”字,如同盘踞的毒蛇,最终的目标,就是脱尘!要他亲手……将那柄饮过无数人血的剑,刺入她的胸膛?
木郎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握壶的手便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泛出死白,恨不得此刻就挥刀斩断自己的右臂!
他不能!他做不到!
他要脱尘活!这念头像野火燎原,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烧尽了木郎所有的理智和顾忌。
活!无论如何,脱尘必须活下来!在这必死的绝境,在无数双阴鸷眼睛的严密监视下,他必须为她撬开一线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生门。
同时,他这张精心描绘了多年的、名为“木郎神君”的假面,不能有丝毫裂纹。
冰冷的思绪如同蛛网,在木郎脑中疯狂地编织、碰撞、碎裂。
假死?需要天衣无缝的时机和道具。混乱之中,谁能精准控制?
更何况,锦衣卫那些老辣的鹰犬,验尸如家常便饭,一丝破绽便是万劫不复。风险太大,如履薄冰,冰下是万丈深渊。
被俘?让某个看似中立的势力“意外”带走脱尘?紫衣候残余?自身难保的丧家之犬,谁能保证脱尘在他们手中不是从一个虎口落入另一个狼窝?
那些所谓的“中立”,在绝对的强权和利益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撕毁的废纸。此路不通。
混乱中放走?制造“侥幸逃脱”?念头刚起,木郎心底便泛起一阵冰冷的自嘲。
那些锦衣卫的暗哨,如同织就的天罗地网,无处不在。他一个眼神的飘忽,一个手势的迟疑,甚至呼吸节奏的微妙改变,都可能被捕捉、放大、成为致命的证据。
他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在放大镜下。
……
每一个设想,都通向更深的绝望。每一条生路,都布满淬毒的荆棘。
木郎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精密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那无形的,冰冷的丝线便缠得越紧,勒入皮肉,嵌入骨骼,直至将他彻底绞碎、风干。
“其他人可以死……” 木郎神君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