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万分愧疚地叫一声：“哥哥！”

“你当时真横啊，你在你爸爸的怀里，得到世界上我最想要的爱，却哭得气都接不上来，还要不依不饶的哭。我真希望你不要哭，但你还是要哭。你不停的哭，你爸爸妈妈的眼泪就跟着你不停的流。他们流着泪安慰我，我恨透了我自己，又羡慕你有小姨和姨父这样的爸爸妈妈。这以后，我总在幻想我不是我老爸老妈的儿子，而是小姨他们的。后来，我听说你们全家要搬走了，我难受极了，觉得全世界都是昏天黑地的。你们搬走那天，我不知道，我去上学了，回来就听说你们已经走了，我就一个人出去追你们，我以为我能追得到。我沿着公路走了好远的路。天都黑尽了，我一个人在漆黑的公路上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后来，我被一个货车司机发现了，他把我带回了城，我才回了家。回家后我挨了一顿鞭子，我老爸他们以为我出去跟同学鬼混去了。”

“哥哥！”

“我走了那么远的路都没有找到你们，我就觉得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我难受到了极点，又觉得你们要走都不告诉我，你们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我又有些恨你们。”

“傻哥哥！”

他在那边轻笑了一声，又道：“其实，小孩子的感情是很敏感、很脆弱的，大人往往要忽略这一点。将来我要是有了孩子，我一定要想方设法的满足他，绝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表哥在无意之中说出的这番话，说明了他是很爱孩子的。他曾经两度为了救孩子差点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了，他不可能不想要孩子。将来，就算真和他在一起，为了孩子，他们也不可能幸福的。想到这里，她竟有些万念俱灰，为着她本就打算放弃的感情，她真正的感到绝望了。并且，此时此刻，她更加真切、更加清楚地明白她的真实的内心、她的真实的感情深处，是多么希望能与表哥在一起啊！她竟然一直对此抱有多大的希望、多大的侥幸啊！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坚强的，是理智的，她在他面前也表现得够坚强、够理智，她狠着心对他说了那么多坚强的、理智的话，却是因为她的脆弱、她的糊涂，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的内心世界，不明白自己的真实想法。现在她明白过来了，却只看到它们的尸体——她的侥幸、她的真正的希望还未见天日，就被表哥的几句话轻而易举地扼杀了。

就这几句话，让她明白了自己；就这几句话，又让她万念俱灰。她感觉到了冷，真正的冷。周围没有一点声音，女播音员的声音什么时候没了她不知道。球场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都走了，只剩下她。她被他们抛弃了，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嗯。昨天晚上我又梦游了，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梦游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梦游，昨天晚上又突然开始了。我的同学搧了我一耳刮子，我才醒了。”表哥幽幽地说。

“我明白，是什么原因。”她说，很理智，也很麻木，像手术刀切割上了麻药的躯体。

“老实说，我也明白，我真的怕再伤害你。”

“我明白，好哥哥。”她说，眼泪在流，因为他说了‘伤害’，他说‘怕伤害’，但已经迟了，她已经受了伤害——不切实际的感情只会造成伤害，最终就是伤害。

“这些事情一直藏在我心头，我对谁都没有说。现在说出来，心里倒好受多了。我那时真担心把你摔成个傻瓜，没想到你比谁都聪明。我想，你之所以有这么聪明，可能也有当年我的一摔之功吧。”他勉为其难的，想说轻松的笑话，但是，他的语气并不轻松。她没有笑，他自己也没有笑。

“如果真把你摔成了傻瓜，可能我就娶定你了。”

“你尽说傻话。”他总有许多幻想，不切实际的幻想。

“真的，我把你摔着了以后，我就在想，要是你真傻了，我就来照顾你一辈子。”

“你真这么想？你那时这么小。”她想，他在骗她，又在骗她。

“附带的条件是我过继给小姨他们当儿子。”

他真诚实，他总是很诚实，很坦率的诚实，没有顾忌的快乐的诚实，她总是要喜欢他的诚实。

“好妹妹。”他的声音突然又变得很忧伤。

“嗯。”

“我说了一大堆废话。”

“不是，你没有。”

“早过七点半了。”

“嗯。”心里好难受。

“已经四十五了。”

“嗯。”

“你得去上课。”

“嗯。”

“还得去吃点东西。”

“哥哥！”

“好妹妹，我爱你。”

“我也爱你，好哥哥。”

“去吧，好妹妹，我们不说再见。”

“嗯，不，我们一定要再见。不说再见，是因为你永远在我心里。”

“你也是，永远在我心里。”

她深深地呼唤：“好哥哥，我的太阳神，我爱你，永远爱你！”

她说完就关掉手机，把爱完整的封存给了表哥，没有漏出一点。

她擦干眼泪，发觉周围的景物已经清晰、明朗，天已经大亮了。四周静悄悄的，足球场内空无一人，萎黄的草和嫩绿的草依旧默默地守候在原地，期期艾艾的，在寒冷的风中，守着偌大一个空荡荡的足球场。一圈又一圈的看台很干净，但是没有观众。这里没有掌声，没有雷鸣般的喝彩声，没有青春的活跃的体型，没有热情的汗水的挥洒，没有肆意妄为的践踏，没有粗鲁率直的冲撞……在人们不需要它们的时候，这里死一般的寂静。这里是一个总是被人们遗忘的世界。

今天没有太阳，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不出来。

心里好悲凉。

手机又响了，她又打开它，又听到了表哥的声音。

“好妹妹，我要告诉你，就算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我也爱你，永远爱你！”说完，他便把手机关了，像她那样，把他的爱完整的封存给了她。

今天有太阳，她仰头看天。今天有太阳，每天都有太阳，太阳或许只在云层里，像今天这样，但他永远会照耀着整个世界——她的世界。他让她的世界光明一片。

心情豁然开朗，她抱起搁在翠绿色的塑料椅子上的书包和饭盒，像一只轻盈的略带忧伤的鸟儿，飞离了足球场。

一切都结束了，完美的结束。完美就意味着结束，是结束的最好形式，不是吗？

她看见了人，不久，又看见了涌入教学楼的人流，她融进了同学们中间，进入了教室。

她望向第三排，袁梅依旧坐在那里，她的身边依旧给她留着位子。她对袁梅微笑，对所有的人微笑，袁梅却没有发现她，因为她的眼睛依旧高度近视。

她坐下来，依旧坐在袁梅的身边。除了袁梅，周围依旧都是男同学，几个死心踏地喜欢着她的男同学。

一切都已就序，一切都已归位，就像回到了从前。不，再回不到从前了。

不要再想了，再想就是人性的失败。

上课铃响了，她对自己说：“好好听课吧！这是任务，也是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