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晓月跟李先民怎样了?”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也真是奇怪,跟晓棠通了无数次的电话却总是想不起要关心关心表姐,经晓棠无意之中提醒,她方记起。在此时此刻,却又把这件重要的事情当作转移注意力、缓冲痛苦的话资。
“他俩早分了。她对李先民跟她以前的男朋友们并没什么不同。”晓棠说。
“啊?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晓月如此花心啊?”
“晓月说她的感情周期向来不超过一个星期,李先民已经超时了。”
“你别乱说。”
“信不信由你,晓月已经把戒指还给李先民了。”
“还了?什么时候?”
“开学前两天,李先民到我家去过。”
“他居然追到你们家去了?”
“嗯,但被晓月搞得灰头土脸。”
“但是,在我家的时候,我觉得晓月对他还是很认真呀!”她依然觉得晓月态度的转变并非这样简单,父亲说了李家目前的处境,母亲一定给姨妈通风报信了!她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也不知是觉得这事太打击李先民了,还是因为母亲这种手段太卑鄙。
“认真?她的每一次感情都很认真,但绝不超过一个星期。”
“为什么呢?”
“可以说,自从她初中时交过一个小混混以后,她就没有交过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
“那个小混混是她的第一个男朋友?”
“是的,那次她是真心的。但是,那小混混脚踏几只船,被她发现了。”
“他们就断交了?”
“没那么简单。晓月平时大抛使用,那小混混可能用她的钱用惯了。晓月要跟他分手,他不干,追到家里来,讹诈我们,要老爸替晓月赔偿他的青春损失费。”
“赔偿青春损失费?”晓晴直觉不可思议。
“他说晓月长得丑,有碍观瞻,影响心情,会缩短寿命,晓月该赔偿他的损失。”
初中以前的晓月确实够丑的,人又矮又胖,脸大五官小,活像个胖冬瓜。这还不算,她还不爱干净,眯细的小眼睛里还经常夹着眼屎。鼻涕从来擤不干净,总在小肉鼻里窸窸窣窣的响着,惹得旁边的人全身寒毛直竖、鸡皮子疙瘩四起。头发不多,却老梳不整齐,每次到家里来度假,母亲都要教她洗头梳头,几天下来晓月也就干净了——也不记得是真干净了还是看习惯了。不过这个泼皮居然能说出这样的理由,也真算是闻所未闻的天下最可笑的泼皮了!她问:“晓月在哪里认识的这种无赖?”
“谁知道呢?暴发户家的傻大姐,人家恐怕早就相中她了!”
“结果赔他钱没有?”
“怎么可能?!他开口就要五千,那时的五千,至少抵现在的五万!老爸不给他,他又说五百都可以!那混混是吸粉的,长得皮包骨。这种人诈钱,能诈一点算一点。诈着了马上就去买白粉,钱吸光了就又来。”
“嗯,那混混后来还经常来敲诈你们啊?”
“哪里呢?他那次来就被老爸打了一顿,被赶出去了。他扬言要找人来报复,但没两天就听说他死了,好像是吸毒过量死的。晓月还为他哭了好几天。”
“对这种人!她还哭?”
“她说那混混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哦?”
“她还绝食了将近一个月,气都吊不起了,送到医院去输液,她恁是不输,绑都绑不住。老爸老妈拿她没有办法,最后还是小姨赶过来。小姨是她最喜欢的人了。小姨问她为什么不输液?她说她长得丑,没有人喜欢她,还不如死了算了。小姨说其实每个人都喜欢她,并且她瘦了,变漂亮了,还拿镜子给她照,她才慢慢的开始吃东西。从那以后,她就变了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报复,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每交一个新的男朋友,都要别人围着她团团转,一周后又一脚把人踢开去。除了这,你还不能说她长胖了。只要一听到胖字,保准她又要绝食一个星期。”
“这些事情,姨爹姨妈就不管管吗?”
“他们已经被她吓怕了,哪还敢管她呢?他们只有冲着我大吼大叫的。只要晓月不要死要活,他们就称心如意、万事大吉了。”
“原来晓月是因为这个才变的。我说嘛,她怎么会突然间就变了呢!”
“这事儿我虽然对你讲了,你还是不要跟晓月提起的好。”
“好的,我不会的。”
“到现在,她对那混混还没忘情。每年到了那混混死的那天,她都要去给他上坟。”
“啊?这么刺激?”
“也可能是因为那混混说她丑,刺激到她了。每次去上坟,她都要浓妆艳抹,还要去商店买一套新衣服,价值绝不低于五千。回家之前,她就把那衣服都烧了,烧得渣都不剩。”
她又叫出了代表匪夷所思的“哦?!”晓月的大抛使用她是习惯了的,但穷人的经济状况令她的思维一直捉见肘。在她看来,为了一个垃圾般的混混,为了一段垃圾般令人倒胃口的感情,一套新衣服只穿几个钟头就烧掉了实在太可惜了!不过,她还是比较体谅她的表姐,她说:“其实晓月出了这种事,跟我们都有很大的关系。她说那人对她好,也可能是的,以前我们确实不太在意她……”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那时,我确实没有尽到做大哥的责任。”
“我也是,我对她也不太好。”
“你看你又来了!每桩事情你都要摊上一份。晓月跟你有多大关系?我们两家隔得那么远……”
“不是,你还记得那一次么?你和晓月到我家来度假,我怕擦着晓月的鼻涕,我又哭又闹、拼死拼活都不愿跟她睡在一起,结果妈妈就在屋子里另外给我搭了一张床。晚上我就听见晓月说梦话了,她说:‘你有什么了不起!你有什么了不起!’。她睡着了都哭得伤伤心心的。我当时就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害了她,我难过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后来还是又爬上床抱着她才睡着。”
“过去的事情还说它干什么?其实晓月一直都很喜欢你,还有你们的家,都是我们最眼巴巴想去的地方。我们觉得你们在的地方就是世界上最快乐最安稳的地方。每次从你们家回来,我们就开始巴巴的盼着下一个假期能快点到来。说实话,造成我和晓月今天这种样子的,跟其他人都没有多大关系,主要是我们的老爸老妈。不过,我们现在也想通了,他们当初没空管我们,也是为了挣钱,挣钱也是为我们,他们也够辛苦的。”
“晓月出了这种事,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她埋怨道,私下觉得她要早些知道,她就可以开导开导表姐,把表姐挽救回来。至少也要对表姐好一点,在今天听到这件事后她就不至于这样难受、这样自责。
“我们吗?我们那时,在你面前闹的笑话还不够多吗?”表哥道。他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表哥的话和她现在的体会。
表哥他们两兄妹的笑话确实够多的。尤其是表哥,一天到晚的闹笑话。晚上睡觉要梦游,抱着个枕头满屋子转。白天就更不用说了,叫他端杯水来,他呆头呆脑的,只顾看着杯中的水,也不留意地上的板凳,结果被板凳绊倒了,摔了个‘狗啃屎’,泼了一地的水,杯子却完整无损的被他紧紧的攥在手中……他的笑话要讲起来,几天几夜都讲不完。此时想来,他不应该这么笨,难道是——?
“哥,那时你闹笑话,是不是因为我?”
“大多数时候是。”他承认,坦白又直率。
“傻哥哥!”她嗔着,心里酸酸的。
“我的最聪明最宝贝的小妹妹。”
“傻哥哥。”
“好妹妹,你还不知道呢,你小的时候,我还抱着你摔过大跟斗。那时,你还不到一岁,还不大会走路。你不知道,你小的时候有多可爱!我觉得你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洋娃娃。你的眉毛弯弯的,睫毛又黑又长,还往上翘;你的眼睛又大又黑,水汪汪的;你的小嘴巴红润润的,脸粉嘟嘟的。你长得好可爱,不像晓月。我喜欢你得不得了,总想要抱你。那天是我四岁的生日,我老妈他们终于同意让我抱你了。我抱着你,激动得不得了。其实我抱得你很小心,就是太小心了,没留意到地上的西瓜皮,一脚踩滑了,我就摔倒了。你从我手中飞出去了,‘嘭’一声掉在地上。我当时被吓傻了。小姨他们并没有骂我,只是抹眼泪,连姨父都在抹眼泪。他们虽然没有骂我,他们的眼泪比骂我还让我难受。后来我就经常做梦,”
“你还梦游,抱着枕头。”
“嗯,我把枕头当作你了。这件事对我的震动太大了,并不只是因为把你摔着了,还有当时的情形,最主要是小姨和姨父的反应。当时我抱着你,刚踩着西瓜皮溜出去的时候,就听见小姨在身后惊叫,一下子就扶住我,姨父叫了声‘幺儿’就冲出来。他们这两声我无法形容,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好像我的记忆从那时起就开始有了,我像是被这两声叫醒的一样。你爸爸抱你好亲热,他把你紧紧的抱在怀里,用他的脸紧紧的贴你的脸,亲你,哄你。我好羡慕,好像我这一生都没被人这样抱过,亲过。他安慰我的时候我看见他还流了眼泪,小姨也是这样。他们的反应对我的震动确实太大了。我体会得出他们对你的感情,别看那时我还小,我还是体会得出。我不知道父母对儿女竟有这样爱。虽然老爸老妈他们也爱我,但好像没有这么深。不说我摔跤,就是我的手被开水烫出一溜果子泡,他们也不会心痛得变颜变色的,也可能因为我是个男孩子的缘故吧,或者是那时太穷太苦,没有心情来关心我们的缘故吧。总之,这件事对我的触动确实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