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待久了,纪疏都快忘了老家是什么样的气候,一下飞机她就将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脱掉。
南宁是个南方的小城市,从前她读书时下了飞机还得再乘两班大巴才能到村口,不过如今她已经不用再省那一点路费,她随意拦下一辆出租车,给了司机一笔丰厚的报酬,让他将她送到目的地。
待司机将她送到时已是日暮了,村口的老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她,纪疏对那些探究的目光充耳不闻,拉着行李箱朝桥那头唯一一户人家走去。
夜晚的村里路边没有灯光,纪疏庆幸天还没完全黑,她跨上石板桥听着耳边潺潺的流水声,望着水面上她的倒影,顿时激起了她对这座桥的回忆。
那是她读小学的时候,平时都是爷爷去接她放学,但是那天学校安排了读书交流会要很晚才能放学,纪疏就不让爷爷来接。
但是到了放学的时候,纪疏有点后悔了,因为路特别特别黑,她只能攥紧手里的书包带,大步往前。
村里只有一条河,纪疏很喜欢这条河,因为取水方便,夏天还很凉快,但是到了夜晚,宁静的河流就变得幽深可怖,她站在桥对岸,始终迈不开脚步,好在纪昌明恰好出了门在不远处纳凉,纪疏像看见了救星一般大声地呼喊他。
纪昌明往她这看来,只是眼里并没有丝毫情绪,哪怕她表现得那样害怕,哪怕她只有十岁,哪怕她是他的女儿,她的呐喊也没有激起他丝毫的波澜。
纪疏在他冷漠的眼神中熄了声,眼泪决了堤。
直到最后纪疏也没能独自跨过这条河,还是见她迟迟未归家的爷爷找了出来,她才在爷爷的带领下跨过了这稀松的青石板。
从那天起,她学会了一个人走过那座桥,其实这条河也没那么可怕,它远没有有些人的漠然可怕。
纪疏收回思绪,大步迈过记忆中熟悉的路。
她的家跟她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大门敞着,纪疏盯着房屋看了许久,拖着行李进了门。
“谁啊?”
纪昌明听到了院中的动静,眼睛却没离开电视,他大概以为是来找他喝酒的老朋友。
纪疏在他身后站定,“是我。”
她的声音没什么情绪,纪昌明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才转过身来看她。
纪疏与他对视,眼里没有流露任何情绪,也预想好了接受他的愤怒或是厌恶。
但出乎她的意料,纪昌明见到她只有一瞬间的讶异就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来,问:“你怎么会在这?是爷爷他……”
“你放心,爷爷他没事。”
“没事啊,没事就行。”
纪昌明又缓缓坐下,目光始终不看她。
纪疏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在他面前坐下,“我这次来是有事跟你说,你放心,办完事我就走。”
纪昌明神色有些奇怪,他关掉了电视,没有了电视背景音的嘈杂声,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令人无法适从。
他终于抬头看了眼纪疏,“你说吧。”
纪疏纳罕地看了他好几眼,眼前的中年男人变得更加陌生了,从前他们何曾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过话。
奇怪的情绪在屋内蔓延,他们就像两个陌生人,隔桌对视。
纪疏收拾了心情,她转身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推到他面前。
“签了吧,只要在这上面签了字,从今以后,你不会再见到我。”
纪昌明垂下目光去看纸上写的内容,他只看了一眼就推开了纸张,“这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纪疏盯着他的动作,又将东西推回去,“你可以把这理解为手术同意书,只要在这上面签下你的名字,往后我们便再不相干,之前我给你寄过一份,我就当你已经看过了,就直接签字吧。”
纪昌明忽然冷笑道:“你想死?那就去死,还需要我同意做什么?”
纪疏已经不会再被他口中的恶语所影响,淡然解释着:“一般情况下去国外安乐死需要亲人朋友陪同,我不会要求你做这些,但至少你在这同意书上签了字表明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并不反对我终止我的生命,届时我也好跟医生解释。”
看着纪昌明不为所动,纪疏扯了唇,讥笑道:“还是说你已经恨我恨到连最后这一点体面都不愿意留给我了,你非要我被病痛折磨致死,你才舒心?”
“你说什么?”
纪昌明很用力地拍了下桌子,又恢复了纪疏记忆中熟悉的面庞。
“既然你还没那么恨我,就成全我吧,你不是一直以来都很想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那就签了它,你很快就能如愿了。”
纪疏像在诉说旁人的事一般冷漠,纪昌明望着她脸色决绝的神色,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慌了神,他移开眼,举起手边的杯子,杯子放到嘴边又放下,如此两次才说:“看来你真的得了绝症。”
“你以为我是拿这个骗取你的同情心吗?”纪疏到如今眼里才泛出几分悲凉,“我早就死心了,或许像你说的那样,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活下来,如果二十五年前死的是我不是妈就好了。”
纪昌明脸色骤变,“你没资格叫她妈,要不是为了你,她怎么会死?”
他动作太大,还打翻了手边的水杯,杯中的水全都洒在了桌上的纸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