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先生相邀,我备了些好酒。”她将手中另一小坛酒放在案上,声音比平日温和,“军中浊酒伤喉,这个,是从京中带来的。”
“谢将军。”云涯垂眸,为她斟酒。酒液澄澈,映着月影,也映出他眼中一片沉静的凉。
两人对坐,萧青鸾举杯:“这一年来,辛苦你了。”
云涯举杯相碰,一饮而尽,才道:“能伴将军身侧,是云涯之幸。”
对话起初平常。他们说起初入军营时闹的笑话,说起某次夜袭前他抚的那曲《破阵》如何让紧绷的士气为之一振,说起庆功宴上兵士们起哄要他弹唱俚俗小调……
直到云涯放下酒碗,目光望向远方,轻轻道:“待将军回朝,必受封赏,更上一层。这西北风沙酷烈之地,终非久留之所。”
萧青鸾唇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没接话,只是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仰头喝下。
“京城……”云涯继续说着,声音平缓得像在叙述旁人的事,“想必已为将军备下琼楼玉宇,锦绣前程。听闻……几位世家公子,皆是人中龙凤。”
“哐”一声轻响,是萧青鸾将酒碗搁在案上的声音,稍重了些。她看着他,眼中那点光渐渐沉寂下去,被一种了然的冰凉取代。
她听懂了。
又是一碗烈酒入喉,灼烧般的痛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不断下沉的冷。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疲惫。一年多了,同生共死,朝夕相对,她以为烽火能烧化隔阂,鲜血能浸透心防。可到头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身份,不是世人的眼光,而是他自己心里那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山。
他是天边的云,看似温柔地笼罩着她这片战场,风一吹,终究是要散的。她留不住,也……不该留。
“是啊,”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刻意撑起来的平淡,“京城……是挺好的。那里没有风沙,点心也精致。”她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投向虚空,“只是可惜……那些年的点心都喂了狗了。”
云涯指尖微微一颤。
萧青鸾的唇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说起来,我一直很想知道,这之后你要去哪?”
“我……”云涯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或许会南下,江南气候温润,宜于抚琴。”
“江南……”萧青鸾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酒碗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就像此刻他们之间那已然存在、却谁都不愿点破的罅隙。“是个好地方。听说那里杨柳如烟,流水人家,连风都是软的,不像这里……”她抬眼,望向远处,“连风都带着刀子。”
她顿了顿,又灌下一口酒,这次喝得太急,呛得眼眶微红。她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抹唇角,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般随意:“那,以后若是路过江南,听到哪家琴馆的曲子格外清越,或许就是你开的了。到时……我定会进去听一曲,付足茶钱,绝不叨扰。”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可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酒液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云涯心上。“绝不叨扰”,便是她对他所有委婉拒绝的最终回应,是划清界限,也是……放他自由。
云涯握着酒碗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再次举碗,将辛辣的液体连同翻涌的酸楚一起咽下。烈酒烧过喉咙,灼痛感蔓延开,却奇异地让他麻木的心感知到了一丝活着的痛楚。
“将军说笑了。” 云涯避开了她的视线。
之后,他们便只喝酒,很少再说话。说的,也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以后”……
“以后将军府里该种些什么花”,“以后若途径某地,可尝尝某种传闻中的美酒”,“以后天下太平了,边关或许也能如江南般繁华”……
一杯接着一杯。萧青鸾喝得又快又急,仿佛要将某种翻涌的情绪连同酒液一起狠狠咽下。她的脸颊渐渐染上酡红,眼神开始涣散,坐姿却依旧挺直,那是刻进骨子里的骄傲。
终于,在她又一次试图去拿酒坛却手指发软时,身体晃了晃,向前倾去,额头抵在了冰凉粗糙的木案上。呼吸渐沉,不再动弹。
云涯停下了饮酒的动作。他静静地看着趴在案上、仿佛醉倒睡去的萧青鸾,看了很久。月色勾勒出她卸去所有防备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紧抿的唇线即使在昏睡中,也透着一丝倔强。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凝滞在空中,微微颤抖。最终,那只手缓缓收紧,收了回来。
然后,他起身,绕过木案,俯身,第一次,越过了那道无形却坚固的界限,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案边抱起。她很轻,又很重。轻的是身躯,重的是压在他心上的、这一年多来的点点滴滴,以及此刻这明知不可为而不得不为的决绝。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回帅帐。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简陋的行军床上,为她脱去靴子,拉过薄被盖好。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蹲跪下身,就着帐外透入的稀薄月光,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他想记住这一刻,记住这张脸。手指再次不受控制地抬起,悬在她脸颊上方,指尖能感受到她肌肤散发的微热。只要再往下一点点,就能触碰到那份真实的温度。
但他终究没有。那只手在空中停留了许久,最终颓然落下。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带着无尽的涩然与歉疚:
“……对不起。”
说完,他决然转身,掀开帐帘,身影没入帐外无边的黑暗与冷月之中。
就在帐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内外光影的那一刹那,行军床上,萧青鸾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两行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她紧闭的眼角,倏然滑落,迅速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里,只留下冰凉湿漉的痕迹。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哽咽,在冰冷的空气中,轻轻颤栗。
……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拍摄会进行得这么顺利,顺利到一镜到底这样困难的拍摄手法一条就过了。
这份顺利,一半要归功于提前几天就来布景、反复确认机位与镜头的谢忱及全体工作人员;另一半,则必须归功于田熠星与陈凡圣之间那份默契十足、又全然沉浸的表演。
此刻,谢忱正仔细检视方才拍摄的素材,肖虹也凑在一边,好奇地一同看着。谢忱的另一侧,静静站着田辉。
她仍未从刚才的表演中完全抽离,心中的激荡久久无法平息。这既是因为她第一次在现场亲眼观看田熠星演戏,更是因为,他们刚才演绎的,正是她所写的剧本,并且如此完美地复现了她创作时脑海中浮现的所有画面。仿佛她笔下的“萧青鸾”与“云涯”真的活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将她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真实地、有血有肉地呈现了出来。
这就是……表演的魅力吗?
另一边,在听到导演那声“卡”之后,陈凡圣在原地静静平复了片刻情绪,才重新抬步走向那顶帅帐。
他掀开帐帘,看见田熠星仍躺在床上。她的手臂横搭在眼睛上,泪水却并未止息,依旧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陈凡圣的脚步放得很轻,停在床边。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田熠星横在眼前的手臂时,动作却倏然顿住。刚才云涯那欲触又止、最终收回的手,与此刻他心中的悸动蓦然重叠。但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陈凡圣,不是云涯。
于是,那微微停顿的手终究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握住了田熠星的小臂,温和而坚定地将她的手臂从眼前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