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矛盾令她自己都觉得可笑——明明厌恶着与香烟有关的一切,却又贪恋着烟雾带来的短暂麻痹。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抽烟是十六岁的时候,那是她时隔三年,又一次见到田永荣。那天她本是为了给田辉买生日礼物才去的县城商场——还有一天就是田辉的生日。
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猝不及防闯入视线时,田熠星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B市那么大,商场人潮汹涌,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认出田永荣的瞬间,田熠星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购物袋。在她心里,自从那天听到“哪里来的孩子”那句话后,她的父亲就已经死了。可她的双脚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看着田永荣走进蛋糕店,隔着玻璃橱窗,能看见他正认真地和店员比划着什么。二十分钟后,他提着个精致的蛋糕盒走出来。那一刻,田熠星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难道……他记得田辉的生日?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她跟着田永荣乘扶梯上楼,看着他走进玩具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包装精美的玩具火车。接着是儿童服饰店,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时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田熠星站在转角处,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她想起来了,田永荣再婚不到一年就得到了一对双胞胎,而且还是龙凤胎。
田永荣找到店员买下的橱窗里的那条裙子根本不是田辉这个年龄能穿的。
即便如此,田熠星仍旧像着了魔似的跟着田永荣走出商场。
夏日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但她还是固执地追随着那个背影,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商场附近的一家餐馆。
她躲在行道树的阴影里,看着田永荣推门而入,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那里早已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还有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田熠星看着田永荣满脸笑容地把蛋糕、玩具火车和新裙子一样样递给那两个孩子。
小女孩迫不及待地拆开裙子包装,在自己身上比划;小男孩已经兴奋地摆弄起玩具火车。女人温柔地注视着两个孩子,田永荣则宠溺地看着女人。透过玻璃窗,田熠星甚至能看见他们四口人其乐融融的倒影。
那一刻,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需要点什么来麻痹自己——什么都好。
不远处,一个中年大叔正靠在墙边吞云吐雾。田熠星盯着那缕袅袅上升的烟雾,突然转身冲向最近的便利店。
“最便宜的烟,谢谢。”她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买完烟后,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那家餐馆对面。坐在榕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她笨拙地点燃人生第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呛得她眼泪直流,但她还是固执地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眼睛死死盯着窗内那幸福的一家四口。
烟雾模糊了视线,却让记忆越发清晰——田辉去年生日时,她连个像样的蛋糕都买不起。而现在,她父亲正把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另外两个孩子。
田熠星掐灭烟头时,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尼古丁的作用,而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寒意,正从骨髓里渗出来。
在看到那两个孩子闭上眼睛对蛋糕许愿的那一刻,田熠星自嘲地笑了下,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她机械地点燃第二支烟,这次已经能熟练地将烟雾吸入肺里。
“原来……”她对着空气呢喃,烟灰簌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他不是不会当父亲,只是不想当我们的父亲。”
餐馆里传来欢乐的生日歌,隔着玻璃都能听见那两个孩子银铃般的笑声。田熠星突然想起田辉每次许愿时都会偷偷睁开一只眼,生怕愿望说漏了哪个字就不灵验。
起身时她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十六岁的身体还承受不住尼古丁的冲击,但心脏的疼痛比这强烈百倍。她最后看了眼窗内其乐融融的画面,转身走进暮色里。夜风吹散了她身上的烟味,却吹不散那种刻骨铭心的认知:有些人给你的伤害,不是因为他们不懂怎么爱人,只是他们选择不爱你了。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田熠星条件反射般把烟摁灭在水池里。她看着烟蒂被水流冲走,当她重新抬头后,她的眼神又恢复了林晓霞惯有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