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装后的望月汐少了些距离感，多了份行动派的利落。

并且他敏锐地注意到，她刻意喷洒了更浓的香水来遮掩身上酒精的味道。

“走吧。”望月汐走到他身边，语气平静。

松田阵平不再多言，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警视厅大楼，融入东京午后的喧嚣人流。阳光有些刺眼，松田抬手压低了些墨镜。

他们走向停车场，松田拉开一辆低调的黑色丰田轿车副驾驶的门。

望月汐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松田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这是警视厅提供的车，车厢内空间相对密闭，汐随手翻了翻话术资料。

松田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状似无意地问：“望月医生似乎对户外调查也很适应？”

“犯罪心理的田野调查也是必修课之一，松田警官。”望月汐目视前方，声音平稳无波，“接触不同的环境和人群，才能更理解行为背后的动机。况且，城市的历史脉络，往往就藏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目暮警官选对人了，这方面我是行家。”

松田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只看到她沉静的侧脸和挺直的鼻梁。

他不再说话，将车汇入车流，朝着东京湾外围那片被遗忘的工业废墟驶去。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黑色丰田轿车在距离目标区域还有两条街的地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到了。”松田的声音低沉，他摘下墨镜，别在夹克领口，露出那双锐利依旧却带着熬夜血丝的眼睛，此刻更添了几分实战前的专注。

“目标区域就在前面，工人板房在厂区东南角，紧挨着还没拆完的旧车间。记住身份，我们是城市规划局的，来做旧工业区改造潜力评估的前期走访。”他递给望月汐一个印着模糊部门名称和徽标的塑料证件夹，自己也挂上一个。

望月汐接过证件，点点头，脸上迅速调整出符合“调查员”身份的、带着一丝好奇与职业性的探究表情：“明白。重点观察居住者状态、对区域的熟悉程度，以及是否有异常警惕或回避行为。”

“嗯。”松田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下再挑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推开车门，“走吧，随机应变。”

午后的阳光带着工业区特有的尘埃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机油和某种化学残留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废弃的山崎精工厂区如同一个巨大的钢铁坟墓，锈迹斑斑的厂房骨架在阳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地面坑洼不平，杂草从碎裂的水泥缝隙里顽强地钻出。

松田阵平走在前面，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稳固的点上，身体保持着微妙的警戒姿态。

他的目光如同雷达，快速扫视着周围环境：倾倒的金属支架、散落的废弃零件、远处疑似有人活动的板房区域。

望月汐跟在他侧后方约一步半的距离，步履平稳，微微侧着头，红眸专注地扫视着四周，像一个真正在评估环境潜力的城市规划师。

板房区出现在眼前。几排低矮、锈蚀严重的预制板房歪斜地立着，有些门窗已经破损，用塑料布或木板潦草钉着。

几个眼神浑浊的男人坐在板房门口的破凳子上晒太阳，看到两个衣着相对整洁的陌生人走近，都投来警惕或漠然的目光。

松田阵平脸上堆起一个略显生疏但还算自然的笑容，主动上前一步，掏出证件晃了晃，声音洪亮了些：“打扰了，我们是城市规划局的。市里正在调研这片旧工业区改造的可能性，过来看看环境，也问问大伙儿对这里居住情况的看法。”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语气不算温和，但至少有种公事公办的味道。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头发花白的男人眯着眼打量了他们几眼，嘟囔了一句：“规划局？这破地方还有啥好规划的？拆了十几年也没见动静。”

“这不就来看看，”松田顺势接话，自然地走近几步，拉近距离，“大哥在这片住挺久了吧？以前是山崎精工的工人？”

“哼，早倒闭了。”老头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望月汐安静地站在松田侧后方半步，红眸快速而细致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尽管能听到心声，但人数众多的情况下，一个个去分辨的效率并不如直接观察。

她的目光看似平和，却带着能看穿人心一般的穿透力，捕捉着细微的表情变化、肢体语言和彼此间的眼神交流。

她注意到其中一个坐在角落、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男人，在听到“山崎精工”时，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瞟向板房深处某个方向，随即又垂下眼帘，掩饰性地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

这是一种典型的回避和警惕信号。

“是啊，挺可惜的，”松田顺着老头的话往下聊，语气带着惋惜，“听说当年技术还挺好的。大哥认不认识厂里一个叫……呃，好像姓岸本的老师傅？手艺特别好的那种。”他故意报出一个与案件无关但可能存在的姓氏，作为试探。

“岸本？没印象。”老头摇摇头。角落那个抽烟的男人夹烟的手指又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望月汐上前半步，声音温和清越，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知性感：“我们主要是想了解这片区域的基础设施状况，比如水电、安全。刚才走过来，看到那边厂房好像还挺危险的，随时会塌的样子，大家住这附近不担心吗？”

她将话题引向环境安全，目光却看似无意地扫过那个抽烟男人瞟向的方向——是板房区最里面、靠着一堵半塌围墙的一间。

“担心有啥用？有地方住就不错了！”另一个中年男人没好气地插嘴。

抽烟的男人这时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含混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灶上烧的水。”然后便低着头，脚步有些急促地朝着望月汐刚才目光扫过的那间最里面的板房走去。

松田阵平和望月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松田的眼中是“有情况”的锐利，而望月汐的红眸里则是“目标锁定”的沉静确认。

“看来大家生活也不容易。”松田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挂着公事化的笑容，又和老人们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收集了一些关于停水断电频率、卫生状况等表面信息。望月汐配合地拿出笔记本，煞有介事地记录着，偶尔插问一句关于“社区凝聚力”或“邻里互助”的问题，分散着其他人的注意力。

几分钟后，松田觉得套不出更多有效信息，便道谢告辞。两人转身，看似随意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目标板房，最里面那间，靠墙的。”松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个穿工装的，反应不对。得想办法靠近看看里面有什么。”

“嗯。”望月汐应道，她的呼吸比刚才略快了些，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一部分是精力高度集中，更多的是分辨脑海中混乱的声音带来的负担。

她不动声色地用右手手背轻轻拂过额角。“他进去就没再出来，可能有后门或者地道？周围视野太开阔，直接靠近容易被发现。”

松田也注意到她细微的喘息和汗意，只当是环境恶劣加上刚才的紧张对峙所致。“绕一下，从侧面厂房废墟穿过去，那边堆的废料多，可以当掩体。”

两人在对讲机中与外面接应的人交换了情报，规定好了行动暗号。等到傍晚再次出发，按照商量好的路线钻进了那片钢铁与水泥构成的废墟丛林。

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脚下是高低不平的瓦砾，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松田在前面开路，不时回头确认望月汐跟上。

望月汐尽管身上带伤，行动依然灵巧，丝毫没有落后。

突然，松田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望月汐也早就有所发觉，屏住呼吸，矮下身体，靠在一块巨大的、锈蚀的齿轮状金属后面。

透过废料堆的缝隙，他们清晰地看到了目标——那间靠墙的板房后面，竟然有一个被破旧帆布半掩着的、通往地下的狭窄入口！

那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钻出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他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着板房区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地道？”松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兴奋，“他手里拿的什么？”

望月汐的红眸紧紧锁定那个男人和他手里的东西，大脑飞速运转。

「……得快一些……否则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