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翻开英语词汇书,目光落在那些高频短语上。他的英语底子很好,几乎不用怎么复习。他之所以还在看,是因为他在等江晨。
他侧过头,用余光看着身边的少年。
江晨正皱着眉头,看着政治的错题本。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这是他最近看书时才会戴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手指在错题本上轻轻点着,嘴里无声地默念着什么。
陆修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手指,最后落在他手腕上。
那里,也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枚和他手腕上一模一样的五角硬币。
陆修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轻轻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心无比安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挂钟,时针缓缓指向了数字“9”。
“时间到。”陆修合上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江晨耳中。
江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合上了错题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呼——终于可以睡觉了。”
“去洗漱。”陆修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毛巾和牙刷。
“遵命!”
狭小的卫生间里,两人挤在一起洗漱。
江晨挤了牙膏,一边刷牙,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明天早上,我想吃楼下那家的豆浆油条。”
“太油了。”陆修漱了漱口,淡淡地说,“阿姨会准备早餐的。”
“哎呀,偶尔吃一次嘛。”江晨不死心,“就一根油条,配豆浆,绝了。”
陆修看着镜子里江晨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考完试随便你吃。”
“你看你,又拿考完试压我。”江晨撇了撇嘴,拧开水龙头洗脸。
洗漱完毕,两人回到房间。
江晨的房间是单人床,为了让陆修住得舒服,江妈妈早在几天前就把次卧的单人床挪了过来,两张床并排放在房间靠墙的位置,中间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陆修铺好自己的被褥,江晨则钻进了自己的被窝,只露出一个脑袋。
“灯关了?”江晨问。
“关了。”
陆修伸手,按灭了床头的台灯。
瞬间,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一丝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对方的轮廓。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五分钟,就在陆修以为江晨已经睡着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传来江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哥哥。”
“嗯?”陆修睁开眼,侧过头,看向江晨的方向。
“我有点紧张。”江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比昨天晚上还紧张。”
陆修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明天是最后一天。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接近终点,心里的弦就绷得越紧。那种“即将解脱”和“害怕失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是磨人。
“我也是。”陆修轻声说。
这一次,他没有假装镇定,也没有说大道理。
他只是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黑暗中,江晨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修会说他也紧张。
在他的印象里,陆修永远是冷静的,从容的,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
“你也会紧张啊……”江晨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笑意,“我还以为你是机器人呢。”
“我也是人。”陆修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笑意,“会饿,会累,也会紧张。”
“那你紧张的时候,会想什么?”江晨问。
陆修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我会想,考完试之后的事。”
“哈哈哈哈。”江晨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轻松的感染力。
他们聊A大的校园有多大,聊大学的社团好不好玩,聊以后要不要一起租房子住,聊毕业以后要找什么样的工作。
他们聊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有再聊考试。
黑暗中,江晨的声音渐渐变得平稳,语速也慢了下来。
陆修知道,他困了。
他放缓了语速,声音轻柔得像晚风。
“晨晨。”
“……嗯?”江晨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明天早上,不管阿姨做什么早餐,我都陪你吃。”陆修说,“如果想吃油条,我们就偷偷去买一根。”
“……好。”江晨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
“还有,”陆修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别怕。”
“有我在。”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句温柔的咒语。
江晨没有再说话。
陆修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江晨熟睡的脸庞。
少年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陆修也笑了笑。
他轻轻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鸣似乎也停歇了,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明天。
英语。
物化政。
最后几科。
然后,就是自由。
陆修的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他似乎感觉到,身边的人,往他的方向,轻轻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