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收了尾,只剩下零星的雨丝被晚风卷着,斜斜地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水痕。
白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车内弥漫着江妈妈提前准备好的柑橘香薰味,混合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驱散了雨夜里的湿冷。
江晨似乎还沉浸在数学考试结束的亢奋中,又或许是那瓶矿泉水下肚后解了渴,他侧着身子,手肘撑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车门,嘴里还在碎碎念。
“……你说最后那道导数题,参数a的范围是不是分三种情况?我最后好像只写了两种,完了完了,越想越慌。”
“还有立体几何,我法向量算出来是不是跟你反了?二面角到底是锐角还是钝角啊……”
陆修正歪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暖黄色的光团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在他眼底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身上还穿着江晨那件略显宽大的灰色T恤,布料柔软,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味。
听到江晨的碎碎念,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江晨的手背。
“停。”
江晨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啊?”
“从现在起,禁止讨论数学。”陆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答案已经写在答题卡上了,现在想一万遍,也改不了一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晨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角,补充道:“你下午做得很好,导数题你说的两种情况是主要得分点,第三种情况是边界值,最多扣两分。立体几何你就算法向量反了,只要步骤对,也能拿步骤分。”
“真的?”江晨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垮了下来,“你就是安慰我。”
“是事实。”陆修收回手,靠回座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而且,明天还有三科。”
这句话像一盆微凉的水,瞬间浇灭了江晨心头的躁动。
车内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刮器偶尔摆动的“唰唰”声。
江晨也终于意识到,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数学这关过了,还有英语这座大山,以及被称为“高考修罗场”的物化政。
那是需要极致专注和体力的一场硬仗。
他偷偷瞥了一眼陆修,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在闭目养神。但江晨太了解他了,他注意到陆修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布料。
那是陆修紧张时的小动作。
平时做题卡壳,或者模考排名波动时,他都会这样。
原来,就算是稳如泰山的陆修,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江晨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他不再说话,只是学着陆修的样子,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车厢里只剩下平稳的引擎声,一路伴随着他们,驶入夜色深处。
车子拐进熟悉的老小区,停在楼下。
陈婷解了安全带,回头看了看后座两个闭目养神的少年,放轻了声音:“到了,慢点下车,地上滑。”
“嗯。”两人同时应了一声,睁开眼。
也许是短暂的休憩起了作用,两人眼底的疲惫消散了一些。
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给两人准备的换洗衣物,江晨和陆修并肩跟在后面,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咔哒。”
门开了,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混合着玉米的清甜,瞬间扑面而来,将三人包裹。
“哇!”江晨鼻子动了动,瞬间把考试的事抛到了脑后,“妈,你炖了排骨汤?”
“嗯。”江妈妈换了鞋,笑着把两人往屋里迎,“知道你们考完数学费脑子,我特意去买了两根牛尾,加了番茄炖了牛尾汤,又炖了一锅杂粮粥,怕你们晚上吃太油不消化。”
客厅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
中间是一大砂锅番茄牛尾汤,汤色红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黄油,热气腾腾地冒着泡;旁边是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盘凉拌木耳,还有一小碟切得整整齐齐的卤牛肉。
没有大鱼大肉的铺张,却全是养胃又顶饱的家常菜。
“快,洗手,把湿衣服换了,马上吃饭。”江妈妈一边招呼,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拖鞋放在陆修脚边,“小修,还是穿你上次来住的那双,我都洗干净晒过了。”
“谢谢阿姨。”陆修接过拖鞋,心里暖烘烘的。
两人各自回房换了衣服。陆修换上了一套江爸爸的旧睡衣,宽松舒适。等他走出房间时,江晨已经穿着一身蓝色的卡通睡衣,大马金刀地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啃着。
“快来!我妈刚盛好汤了。”江晨朝他挥手。
餐桌是圆形的实木桌,中间放着一个转盘。江妈妈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牛尾汤,汤里卧着一块炖得软烂的牛尾,还有几块吸饱了汤汁的番茄和玉米。
“小心烫,吹一吹再喝。”江妈妈坐在主位,看着两个少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陆修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吹,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番茄的酸甜完美地中和了牛肉,牛尾炖得恰到好处,轻轻一抿,骨肉就分离开了,满满的胶原蛋白在舌尖化开。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连带着下午考试时紧绷的神经,都仿佛被这股暖流抚平了。
“好喝。”陆修由衷地赞叹。
“那是,也不看是谁做的。”江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皱起眉头,“比我妈平时做的还要好喝。”
江妈妈笑着拍了他一下:“贫嘴。平时让你多吃点蔬菜你不吃,今天必须把这碗汤喝完,把西兰花吃完。明天考文综,要写三个小时的字,费体力得很。”
“知道啦,太后娘娘。”江晨做了个鬼脸,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哎?小鹤不在家吗?”江晨突然问。陈婷回他:“他说去同学家吃了。”
晚餐的氛围很轻松。江妈妈很有分寸,没有再问任何关于考试的细节,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家常。
她说楼下的张阿姨家的猫又生了一窝小猫,有一只三花的,特别可爱;她说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进了新的麒麟瓜,明天早上如果起得早,就去买一个回来尝尝;她说江晨小时候特别怕打雷,有一次下暴雨,他硬是钻到她和江时的被窝里,一晚上没敢动。
“妈!”江晨脸颊一红,嘴里还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抗议,“你怎么什么都说啊!”
“这有什么的。”江妈妈笑得眉眼弯弯,“小修又不是外人。”
陆修也忍不住笑了。他想象了一下江晨小时候缩在父母中间,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觉得和眼前这个少年确实有点像,特别是之前打雷的那个晚上。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不是因为吃得慢,而是因为陈婷总是不停地给两人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
吃完饭,江晨自觉地收拾碗筷去厨房洗,陆修则帮着陈婷把餐桌擦干净。
“小修,”陈婷忽然开口,递给他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明天是最后一天了,心态放平和。阿姨知道你心里有数,但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和晨晨都是最棒的。”
陆修接过哈密瓜,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我知道的,阿姨。谢谢您。”
“跟阿姨客气什么。”江妈妈拍了拍他的手背。
客厅里,灯光暖黄,瓜果飘香。厨房的水龙头哗哗流着水,伴随着江晨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小曲,构成了一幅无比温馨的画面。
陆修坐在沙发上,吃了一块哈密瓜,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看着厨房里母子俩的身影,忽然觉得,高考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可怕的从来不是考试本身,而是那种孤军奋战的孤独感。
而现在,他并不孤独。
……
晚上八点半。
江晨的房间里。
两张书桌并排靠在窗边,桌上的台灯都打开了,发出柔和的白光。
桌面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左边是江晨的位置,右边是陆修的。两人的桌面上,都只放着三样东西:一本英语词汇书,一本文综选择题错题本,还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这是两人约定好的“晚间复盘时间”。但不是复盘今天的数学,而是预习明天的战场。
“只看半个小时。”陆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江晨说,“八点半到九点,九点准时关灯睡觉。”
“明白。”江晨做了个敬礼的手势,“绝不加班。”
经历过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两人都清楚,在高考的最后一天前夜,熬夜是大忌。大脑需要休息,就像弓弦不能一直绷着。
半个小时,足够唤醒记忆,也足够保持状态。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雨已经完全停了,窗外的月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窗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